苏东坡与吴复古

  船到真州,东坡却收到了一个噩耗:吴复古因年事已高,在清远感染风寒,回家途中医治无效,竟去世了。东坡听罢,涕泪滂沱,夜不能寐,奋笔写下《祭子野文》……

  苏东坡在海南遇赦北归,船到清远,忽见岸上有个道人打扮的老者带着几个人在码头上向他挥手。哎呀,这不是老朋友吴复古吗!二人相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拥抱在一起。

  半晌,吴复古拍着东坡的背说:“子瞻呀,我总算是盼到这一天啦!你……真的是不容易啊!”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东坡此时也已热泪盈眶,他端详着吴复古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头白发,说:“老兄呀,你今年应该快100岁了吧。如此高龄还亲自跑来迎接我,真是折煞我也!子瞻何德何能,此生让老兄如此厚爱……”吴复古说:“子瞻呀,你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哦!”

  这个吴复古,乃潮阳人氏,字子野,他是苏东坡结交的第一个广东朋友。吴复古比苏东坡整整大32岁,却是东坡的“粉丝”。当时,他和同来的几个人一起,把东坡和苏过带到附近的一家饭店。他举起一杯客家娘酒说:“子瞻呀,你受苦了哦!我斗胆代表天下文人,为你接风洗尘啦。古人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祝你从此一路顺利哦!”看着满桌的客家菜肴,望着一张张亲切的面庞,东坡感到喉咙阵阵发紧,他举杯一饮而尽,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说:“子野兄,还有在座的各位,此时此刻,我只能说两个字:谢谢!东坡此生,一无所有,只有朋友,真正的朋友。如果没有子野兄及在座的各位,我也许真的活不到今天了。”他不由激动地回忆和讲述起他与吴复古交往的故事来。

  东坡回忆说,他因乌台诗案,第一次被贬到黄州的时候,以前的许多朋友都唯恐避之不及,但是吴复古这时却大老远地跑来看他了。吴复古不但带来许多好吃的东西,还带来了养生之道。那时他顶着个团练副使的虚衔,一点俸禄肯定养活不了全家,还是吴复古给他出主意,又经老友马正卿帮忙,允许他去东坡垦荒种地,结果大获丰收。吴复古那时就已经七十多岁了,自幼饱读经史,品行卓绝,受到过神宗召见,本可以像他父亲那样做个大官,但吴复古却淡泊名利,老早就辞官回乡,后又出家,四处云游,被神宗赐号“远游先生”。黄州并不是旅游胜地,吴复古去那里纯粹是为了东坡。

  东坡继续回忆说,后来高太后亲政,他回朝为官时,吴复古反倒不来了,只和他保持书信往来。差不多10年过去,他第二次遭贬,要去岭南惠州。这时候吴复古又赶到定州、扬州之间的一个地方去和他告别,并拍着胸脯说:“惠州离我家不远,你先随官差去吧。我随后就到。”果然,第二年春天,吴复古就从潮阳来到惠州,带了不少好吃的东西来看他。吴复古陪他住在嘉祐寺里,每天和他谈经论道,写诗赋文,极力消除他的寂寞。吴复古住一段时间即走,然后又来,成了他家中的常客。当时就有人作顺口溜说:“潮阳惠州一线牵,东坡复古乐无边。”他的儿子苏过也赞扬他:“从来非佛亦非仙,直以虚心谢世缘。”他张罗在惠州建一堤两桥,吴复古就积极献计献策。那一年,吴复古还在惠州陪他过年,教他煨芋之法,为此他还写过《煨芋帖》呢。吴复古关心帮助他的事,真是说也说不完呀!

  东坡继续说,他第三次遭贬,是去海南儋州。吴复古含泪送他,鼓励他好好活着。接着就不断写信,吴复古还让儿子漂洋过海送去潮阳土特产。他给吴复古也回赠一些海南鲜果,吴复古却很生气,写信对他说:“你我心心相印,何必搞礼尚往来那一套呢!”海南偏远,吴复古年事已高,他想这回吴复古可能来不了啦。没想到后来吴复古还是来了,真可谓勇且义也!最重要的是,吴复古还给他带来了朝廷将起用逐臣的消息,这对他这个以为无复生希望的人来说,该是多大的安慰呀!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没想到吴复古又跑来迎接,马上100岁的人了,此情此谊,苍天可鉴呀!

  东坡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了。

  当晚,他们就住在清远,东坡与吴复古睡在一张床上,彻夜长谈。第二天,大家又一起去游广陵寺。东坡要走了,在飞来峡渡口,他紧紧抓住吴复古的手说:“老兄呀,你要多多保重,等我在常州安顿下来,就让人接你过去,我们继续探讨养生之道啊!”吴复古连连点头,却又悲哀地说:“子瞻,见到你活着回来,我此生足矣!也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了。”东坡说:“能,肯定能啊!”又把他拉到一边说:“我此次北归,朝廷也许会再用我,你看看,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吴复古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他们洒泪而别。船走出很远,东坡还看见吴复古一行在岸边挥手。东坡没有想到,这就是他们最后的诀别。

  东坡回程的这一路,受到沿途地方官及百姓的热烈欢迎。有时,江边站满了人,只为一睹大文豪的风采。船到真州,东坡却收到了一个噩耗:吴复古因年事已高,在清远感染风寒,回家途中医治无效,竟去世了。东坡听罢,涕泪滂沱,夜不能寐,奋笔写下《祭子野文》:

  呜呼子野,道与世违……急人缓己,立其渴饥。道路为家,惟义是归。卒老于行,终不自非。送我北还,中道弊衣。有疾不药,但却甘肥。问以后事,一笑而麾。飘然脱去,云散露睎。我独何为,感叹嘘唏。一酹告诀,逝舟东飞。作者:申平

编辑:洪东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