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报深读丨荔枝“大小年”困局如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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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价贱伤农,“小年”有价无果

荔枝“大小年”困局如何解?

  “没想到今年荔枝这么贵,一箱10斤500多元,放在去年都能买一箩筐了。”近日,在RCEP广东惠州(镇隆)荔枝交易中心,从惠城区前来选购荔枝的张先生打趣道。

  苏东坡笔下“日啖荔枝三百颗”的闲适,放在今年堪称“炫富”。今年恰逢荔枝“小年”,全省荔枝产量预计在110万至135万吨之间,同比减产近四成。作为广东荔枝主产区之一,今年惠州种植面积约38.7万亩,约占全省荔枝总面积十分之一,预计产量5.62万吨。桂味、糯米糍每公斤价格突破百元,“荔枝刺客”再度引发社会热议。

  荔枝“大小年”周期性波动,既是困扰果农数十年的老难题,也是制约惠州荔枝产业规模化、标准化、品牌化发展的核心瓶颈,更直接关系着农户稳定增收与市民消费体验。

  在破解“大年价贱伤农、小年有价无果”这一难题上,惠州有何探索与实践?如何推动荔枝产业良性循环?

果农抢抓农时采摘荔枝。 惠州日报记者周楠 摄

  周期难题

  荔枝产业的“大小年”之谜

  日前,记者走访市场发现,早熟品种妃子笑价格尚属亲民,零售价每斤普遍在10~15元。而备受市民青睐的中晚熟桂味、糯米糍则成了“轻奢水果”。

  在镇隆荔枝交易中心,按果实大小、品相分级,桂味零售价普遍在每斤50元以上,优质糯米糍每斤高达80元以上。较去年同期,今年桂味、糯米糍等优质中晚熟品种价格大幅提升。“今年是荔枝‘小年’,挂果少,自然物以稀为贵。”不少摊主向咨询的消费者解释。

  一年多产称“大年”,一年少产称“小年”——这是一些农作物尤其是果树的周期性规律。研究表明,荔枝是唯一树龄能达上千年的水果树种,基因组测序分析也表明其基因高度杂合。在所有的水果中,荔枝产量“大小年”的情况表现最明显、最典型,因此很受学界关注。

  今年“小年”的成因,主要有两方面因素叠加。2025年是荔枝“特大年”,挂果量创历史新高,树体养分严重透支;2025年底至2026年初,我省荔枝主产区遭遇暖冬,满足荔枝花芽分化的低温积温不足,直接导致桂味、糯米糍等中晚熟品种成花率普遍仅有三四成,坐果率偏低。

收获是荔农美好的向往。 惠州日报记者周楠 摄

  惠州学院副教授、广东省荔枝与龙眼科技创新中心负责人曾令达长期深耕荔枝栽培研究,他认为惠州今年“小年”的形成,除气候与树体养分因素外,管理同样不容忽视。“‘大年’荔枝价格走低,不少果农收益缩水,采后施肥、树体复壮的投入意愿下降,养分补充跟不上,进一步影响了次年花芽分化。”

  传统散户对“大小年”的感受尤为直接。在惠阳区镇隆镇塘角村,村民阿强种了近20棵桂味、糯米糍荔枝树,平时只是零散管理,今年几乎颗粒无收。“去年收成大好,今年别说有荔枝吃了,开花后都挂不上果。”在阿强印象中,荔枝产量存在“大小年”交替规律,但并非固定循环,偶尔会出现连续两年丰产再遇歉收的情况。

  “今年只要有果就能卖个好价钱,没有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阿强听闻不少果农依靠专业种植技术调节挂果量、平衡“大小年”产量,可自己不懂技术,不敢贸然尝试。

  对许多荔枝种植散户而言,“大小年”就像一道难以挣脱的周期困局,只能被动跟随自然周期起伏。

  爆改品种

  从“靠天吃饭”到“靠技稳产”

  尽管一些传统果农被动承受周期波动,但一批懂技术、敢创新的新农人已经开始主动破局。

  在博罗县湖镇镇雅时园荔枝稀有品种农业专业合作社,记者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合作社负责人陈伟清毕业于华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2006年从云南回到惠州接手父亲的荔枝园。彼时果园里种的是桂味、糯米糍、妃子笑等传统品种,2000年时这些品种价格低迷,陈伟清果断推动高接换种。

  记者了解到,高接换种技术无需砍伐老树、重新育苗,在保留原有主干与骨干枝的前提下,精准嫁接替换优质新品种,具有改造成本低、投产见效快、综合效益高的特点。

  如今,雅时园520亩基地主栽荔枝王、仙进奉、仙桃荔和无核荔枝4个品种。“这些新品种对气候的敏感度更低,更容易稳定成花坐果,而且市场保有量少,价格也更高。”为了保证品质,陈伟清还推行控产提质,按照树体的承受能力疏花疏果,每棵树的产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同时,他还引入了标准化周年管理和智慧农业技术。果园里安装了水肥一体化系统,无人机打药、巡园成了常态。

雅时园荔枝园安装了水肥一体化系统,实行精细化管理,以科技加持稳产。

  “按现在这样看,最起码销售是没有压力的。”陈伟清说,尽管今年恰逢荔枝“小年”,但荔枝总产量相较周边果园稳定,为常年的六成左右,凭借稀缺品种优势,鲜果已被珠三角、长三角及北京等地的老客户提前锁定,产销整体平稳。

  陈伟清的经验印证了一个道理:品种结构是应对“大小年”波动的核心主导因素,管理是保障因素。只有品种和管理“两手抓”,才能让果园在“小年”也能稳住收成。

  陈伟清的实践,正是惠州农业农村部门推广荔枝稳产技术的缩影。

  近年来,惠州大力推进品种结构优化,引进推广岭丰糯、仙进奉、井岗红糯等丰产稳产型品种,同时挖掘本地宫粉糯等百年古树资源。今年以来,我市组织专项技术服务团队深入惠州荔枝主产区开展一线指导,分类推进促花保果、病虫害绿色防控、水肥精细化管理、高位嫁接换种等技术落地。

  针对荔枝主要病虫害,我市还建立常态化监测预警机制,为农户提供精准防控方案。同时,举办荔枝产业高质量发展技术培训班、绿色防控技术现场观摩会,全面提升种植户标准化管理水平。

今年荔枝上市前,农技人员深入惠州荔枝主产区开展一线技术指导。

  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表示,面对今年因气候等因素出现的产量波动,必须依靠科技力量提升管理水平,推动荔枝实现“优质、高效、安全”发展。

  品牌出圈

  从“卖荔枝”到“卖品牌”

  种植端的稳产只是第一步,如何把有限的产量卖出合理的价格、实现减产不减收,是惠州荔枝产业面临的另一道考题。

  6月中下旬,惠阳镇隆的山间荔林里,早熟的桂味已星星点点挂在枝头。“今年果少,但价钱好。”果农老李踩着梯子将荔枝一一摘下,筐边码着印有“镇隆荔枝”公用品牌标识的礼盒。不远处,冷链运输车辆在指定揽收点等候,荔枝当天发往珠三角乃至长三角。

  镇隆荔枝生产协会会长叶贤亮介绍,今年镇隆荔枝总产量预计仅及去年的三成左右。但依托“镇隆荔枝”多年沉淀的品牌溢价,部分管理到位的果园实现了“减产不减收”,“荔枝还在树上,订单就来了。”

  这份从容,源于一个深耕多年的名字——“镇隆荔枝”。这个集国家地理标志、GAP认证、国家区域公用品牌于一身的荔枝产区,品牌价值超10亿元。

  品牌的价值在“小年”体现得尤为直接:贴有“镇隆荔枝”公用品牌的桂味、糯米糍,收购价和终端零售价比市场普通荔枝高出30%至60%。多年品牌运营沉淀的电商、商超、省外大客户资源,即便减产也不会轻易流失。

  渠道的稳定,离不开物流支撑。RCEP广东惠州(镇隆)荔枝交易中心引入顺丰、京东、圆通等物流企业入驻,形成冷链矩阵。记者了解到,惠州积极盘活现有冷链资源,在分拣、筛选、包装、预冷等环节及冷链运输环节给予最高25%的资金补贴。

  品牌效应的另一重体现,是产业链的延伸。近年来,惠州荔枝产业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从“卖鲜果”迈向了“卖荔味”。在“大年”,惠州深加工企业大批量收购过剩鲜果消化产能;在“小年”,精选优质鲜果制作高端伴手礼,获取更高溢价。

 品种和管理“两手抓”,让果园在“小年”也能稳住收成。

  叶贤亮告诉记者,镇隆荔枝生产协会持续拓展深加工产品矩阵,目前已形成荔枝干、荔枝酒、荔枝原汁、荔枝红茶等初级加工产品线,并联合市级非遗品牌“郭师傅”推出近20款“荔枝+”联名糕点饮品。深加工让荔枝不再受季节束缚,以糕点、饮品等多种形式走向市场,实现四季留存鲜甜风味。

  跨界营销则让惠州荔枝品牌持续出圈。目前,惠州拥有“罗浮山荔枝”“镇隆荔枝”两个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以及“丹荔”“雅时园”“粤辉煌”等7个“粤字号”品牌。今年以来,惠州借助粤BA赛事热度,将荔枝树采摘权作为抽奖礼品,搭配“东坡荔枝”文化IP互动环节,让惠州荔枝触达更多湾区年轻消费群体。

  惠州用实践证明:当产量受自然条件限制时,品牌就是产业稳定发展的“压舱石”。

  如何破局

  荔枝产业的“去大小年”之路

  荔枝“大小年”是自然生理规律,目前难以完全消除,但技术、模式、政策的多重发力,正为熨平“大小年”波动提供新可能。

  在曾令达看来,破解“大小年”困局,技术层面已有成熟方案,核心在于落地见效。“我们在惠东、博罗的合作果园就是例证,周边普遍减产,这些果园今年依然保住了三到五成的产量。”曾令达认为,通过控梢促花、花果期综合管理等稳产技术,即便在“小年”,果园产量也能稳定达到“大年”的三至五成。

  品种结构上,曾令达建议逐步推广岭丰糯、仙进奉、井岗红糯等丰产稳产型品种,替代稳产性差、易裂果的桂味、糯米糍。但在他看来,品种改良并非万能,优良品种必须匹配相应的栽培管理技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东莞的高接换种推广路径为惠州提供了参考。依托国家级荔枝优势特色产业集群项目,东莞连续3年推进高接换种工作,累计改良优质荔枝面积约1万亩,优质品种占比从2021年的80%提升至92%以上。

  品种优化,正是破解“大小年”的核心路径。10多年来,东莞试验示范“隔年交替结果技术”——将果园一分为二,形成结果园区和休养园区,轮流挂果与休养生息,避免树体透支。数据显示,采用新技术的果园,虽然在“大年”时产量约为常规果园的一半,但在“小年”时产量却能高出常规果园4至5倍。

  作为广东省荔枝产业协会理事,博罗县泰美镇龙记种养专业合作社负责人陈龙兴10多年前就开始小范围试验这项技术。“我们广东做规模种植的同行很早就开始摸索了,我和东莞的从业者也经常交流。”陈龙兴说,合作社经营的2500亩荔枝园里,很早就划出片区试行“半园挂果、半园休耕”,效果确实比较明显。

  “但这项好技术未能大面积推开,主要卡在人工和土地租金等成本上。”陈龙兴认为,政府可重点扶持企业研发适合丘陵地带耕作的小型农业机械,“机械化实现了,人力成本减轻了,隔年交替结果这些好技术才能真正走进千家万户。”

  破解“大小年”困局,还需产业组织方式的变革。曾令达认为,惠州荔枝以千家万户分散经营为主,技术和资金难以形成集约效应。破解之道在于“政府搭台、科研助力、企业唱戏”。

  近年来,惠州设立荔枝产业发展专项资金,支持品种改造、智慧果园建设和技术培训;落实农机购置补贴,鼓励果农购置智能设备;推进荔枝政策性保险,为果农提供风险保障。同时,大力培育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依托“全程机械化+综合农事”服务联合体,提供全链条托管服务,让小农户也能共享科技红利。

  可以预见,随着科技持续赋能、品牌价值释放、政策保障加码,荔枝产业将逐步走出“‘大年’价贱伤农、‘小年’有价无果”的循环,实现“‘大年’不贱卖、‘小年’有收成”的良性状态,真正做到年年荔红、户户增收、人人共享,为乡村产业振兴注入持久动能。

  策划 惠州日报记者张旭华

  统筹 惠州日报记者袁畅 陈春惠

  采写 惠州日报记者陈春惠 游璇钰 刘建威

  图片(除署名外) 惠州日报记者陈春惠

编辑:任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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