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楼食肆大门悬联,嵌上店名,借名家手笔以增风雅、广名声,招徕食客,这样的“文化营销”,是清末民初广东饮食行业的商业时尚。
陶陶居开风气之先 雅俗联各领风骚
这股潮流,先起于广州著名茶楼陶陶居。
陶陶居的取名,寓乐也陶陶之意。清光绪十七年(1891),新店主黄静波延请康有为题写店名,康氏欣然命笔,以石门铭笔意题写了“陶陶居”三个大字。当时,康氏正在广州万木草堂讲学,鼓吹变法,是维新派领袖,声望正隆,同时他又是清代碑学的集大成者,书法名满天下,一经他的题写,陶陶居声名大噪。后来,陶陶居又公开向社会有奖征联,夺冠的一联是:
陶潜善饮,易牙善烹,恰相逢作座中君子;
陶侃惜分,夏禹惜寸,最可惜是杯里光阴。
联语借四位古代名人,切饮烹、惜时之事,引古喻今,立意高雅,一时成广州茶楼楹联的标杆,争相效仿。

摄于1936年的广州茶楼陶陶居。 严艺超 翻拍
如果说,陶陶居门联打的是风雅牌,迎合文人口味,那么,广州大同酒家的门联则另辟蹊径,以俗取胜:
大包易卖,大钱难捞,针鼻削铁,只向微中取利;
同父来少,同子来多,檐前滴水,几曾见过倒流。
上联宣示了酒家薄利多销的经营宗旨,下联道尽令人叹息的人情世故,同样赢得满城街坊的喝彩。
鹅城食肆竞悬联 雅俗之间见性情
这股风,很快就吹到了毗邻广州的鹅城。
后来以创制东江盐焗鸡而闻名遐迩的东兴饭店,当时正处于草创阶段,店铺僻处桥东东新桥头侧边的茶辣巷内(现今新建合江楼大门前)。此巷宽仅数米,甚是逼仄,店面亦小,约三四十平方米,底层做厨房作坊,二楼摆十来张竹台款客,名曰“东兴饭店”。饭店的始创者叫梁日梅,兴宁(曾属惠州,今属梅州)人,清末民初只身打拼。饭店主要面向往来船工水客、码头搬运工、货栈挑夫等苦力,多是炒猪肠、酿豆腐、腌咸鸡等能下饭饱肚的家常菜。这间大排档式的饭店,却也曾挂过一副颇有名气的嵌名联:
东也来,西也来,都来;
兴亦罢,衰亦罢,饮罢。
——联语一般是平收,即下联最后一字为平声,这一副则是以仄声收脚,有点“另类”。而且用了3+3+2的句式,音节短促铿锵,语气豪纵,颇有点愤世嫉俗、玩世不恭的意味,想着店中常客多为身处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读者自不免会心一笑。
与东兴饭店隔巷相对的太白酒楼,是一间颇有名气的老字号,楼高数层,气宇轩昂,矗立于西枝江与东江的交汇处,与对面矮小局促的东兴饭店形成鲜明对比。入门大厅挂有巨幅书法作品:唐代诗人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大门两侧悬一楹联:
太上岂忘情,喜看佳偶来临,美酒不辞千盏醉;
白头征好合,再爱夕阳返照,锦衣摇映满江红。
此联显现了与上述东兴联迥异其趣的格调和气象。从联语的内容推测,这间酒楼似是以摆喜酒寿宴为主营项目。酒楼背面西临大江,推窗即可俯见两江于楼下汇合西去,“再爱夕阳返照,锦衣摇映满江红。”用眼前夕阳映照下的满江霞彩,渲染贵客临门高朋满座的喜庆气氛,可谓善于借景。

摄于20世纪60年代的惠州茶楼。严艺超 翻拍
鹅城还流传过一副南河酒家的门联,撰联者并没有从酒家本身着笔发挥,而是借他人的酒杯浇胸中之块垒:
南北干戈犹遍地;
河山风雨怕登楼。
作者丘福庵(1883-1945),惠东安墩珠湖村人,毕业于广东政法学校,曾任钦州、惠州等地方法院院长。性孤高耿介,憎爱分明,深受学兄陈炯明赏重。他的性格从此联亦可窥见一二。上联着一“犹”字,当时军阀混战愈演愈烈,国计民生每况愈下,作者对此现实之失望焦虑和忧深愤懑,皆可以由此感知。“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这是南宋词人吴文英的名句,作者改“明月”为“风雨”,抒发的便不再是个人的愁绪,而是家国情怀,其胸襟气度自然不可等同视之。
水东街还有过一间海天酒家,亦有一副嵌名门联:
海阔任遨游,俯瞰东西,水抱山环多乐趣;
天空观宇宙,往来南北,酒香茶热足怡情。
此联对仗颇工,惜不见该酒家的个性特点,更缺乏作者的思想感情,读之总觉空泛,有为嵌名而凑句的感觉。可见,好的嵌名联其实并不易写,而刻挂出来的楹联,亦未必一定就是好联。
西湖画舫酒旗风 楹联犹记旧时波
惠州西湖是岭南风景名胜区,旅游业历来颇为发达,所以鹅城又多了一般别的城市所没有的画舫餐饮业。
惠州西湖的画舫餐饮始于何时,已很难确考。明万历年间,惠州名儒叶春及在《元旦同友冒雨西湖随波达旦》中,便有“玉壶画舫兴何豪”的句子,据此推断,这画舫至迟在晚明时期就有了。明朝末年,浙江才子祁豸佳来惠游湖,也写过“平章甲第半湖边,日日笙歌入画船”的诗句,这“画船”,也就是画舫了。清康熙年间,海丰进士洪晨孚在一首惠州西湖雅集诗中,亦有“萍漾碧波牵画舫”之句。可见入清之后,战乱稍微平息,西湖依然有画舫的存在。画舫在清代蓉江(上谷氏)所著的《西湖小史》里,又被称为“画舡”。《西湖小史》成书于清嘉庆年间,所言故事即以惠州西湖为空间背景,对游客在画舫中诗酒酬唱的情景有颇多细致的描述,可以从中窥见明清时期惠州西湖画舫的一些侧影。
清光绪五年(1879),山东举人高承瀛(后于光绪九年中进士,入翰林)被朝廷选派至广东部分州府阅秀才卷,入住惠州城学院衙(今十一小即其故址)35天,其间以公余之暇,游览了白鹤峰东坡祠和惠州西湖,颇为详尽地记录了这两处风景名胜所悬挂的楹联以及相关题额,是了解古代惠州府县两城以及惠州西湖楹联题刻的重要亲见史料。根据高氏的忆述,他们曾雇了两条画舫游湖,并随手记录下了悬于这两艘画舫门首的楹联。其一云:
十里波光天上下;
六桥烟景塔东西。
双塔,是指西湖的泗洲塔和东江河边三台石的文星塔(俗称大江塔),是当时西湖区域最高的标志性建筑。六桥,是指西新桥(丰乐桥)、拱北桥(五眼桥)、烟霞桥、迎仙桥、明圣桥(黄塘桥)和圆通桥(广济桥),也是西湖名胜的经典场景。

摄于1938年的惠州西湖画舫。 严艺超 翻拍
在另一艘题额为“结缘仙舫”的画舫中,亦悬有一副楹联:
烟波依旧留苏迹;
书画翻新仿米家。
此联与上联寄情于景不同,是用“东坡胜迹”和“米家山水”为惠州西湖点睛传神。二联手法各异,但赞美西湖优美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却是一致的。这其实也是在赞美画舫,为它做广告。
据张友仁先生《惠州西湖志》记载:“清末湖边有水楼十数座,饮宴称盛,画舫、游艇均入画图。”所谓水楼,就是搭建于湖滨水上的茶楼。民国初年,尽管军阀混战,时局动荡,百业凋零,惠州西湖仍保留有两艘画舫,一艘叫“醉月”,一艘叫“飞觞”。
至陈济棠治粤时期,社会相对安定,经济日趋繁荣,在张友仁、周醒南等地方人士的推动下,惠州大力发展旅游业,西湖的画舫业进入了迅猛发展的兴旺时期,几年间先后建造了翠月、环湖、景湖、湖山、小蓬瀛、娱乐、日夜游等9艘画舫。其中,有招牌最老的“翠月舫”,也有在1948年新造的“日夜游舫”。规模最大的则要数“娱乐舫”,据介绍,该舫全长约25米,宽5米,可摆上5~6桌,供数十人同时用餐。尤值一提的是,该画舫不但装修古典,摆设清雅,还特地在花楣的两侧用彩色玻璃框定一副鹤顶格的嵌名联:
娱快正寻风共月:
乐意同游总□人。
抗战时期,惠州城四次沦于敌手,旅游餐饮业饱受摧残,至抗战胜利时,西湖画舫仅存娱乐、小蓬瀛、湖天三艘。
据故老忆述:西湖画舫其实是一个经营饮食的流动餐厅,为游湖的客人提供聚会饮宴场所,经营者多为排沙村(即西村,后拆建为惠州宾馆,今西新楼望湖楼一带即为其故址)人,属家族生意。舫内摆设雅致,多用红木家具,挂名人字画,一般可摆一至二桌酒席。席间如食客有兴致,又可代招琴师携歌女乘艇前来卖唱助兴。菜品亦甚丰富,有西湖蛋、麻辣鸡、东坡肉、炸珍肝、梅菜扣肉、发菜元蹄等等,颇具东江菜的特色。而且,这些画舫大都悬有楹联以显示风雅,这在当时,也算是一种别出心裁的文化包装了。可惜时过境迁,这些画舫楹联大多湮灭。现在只录得“湖天舫”的那副长联:
湖水澄清,洗尽千秋人物,看世界白云苍狗,转盼皆空!倒不如放棹中流,消受一局围棋,数杯醇酒;
天空浩荡,吹开大地尘埃,问群雄虎踞龙争,而今安在?偶过此凭栏远眺,只剩几堆荒冢,半塔斜阳。
这也是一副鹤顶格嵌名联。作者黄惠沾(1873—1951),惠州府城金带街人,清末秀才。民国初期曾任陆丰县长等职,后不满当局昏庸腐败而弃政,从邑贤张友仁、周醒南等建设惠樟公路,整理惠州西湖。生平好诗,亦擅制联。从“看世界白云苍狗,转盼皆空”“问群雄虎踞龙争,而今安在”等语看,此联应是作于民初军阀混战、干戈扰攘之时。语似旷达,洞明世故,骨子里却透出作者对当时私欲膨胀的“肉食者”们一种深刻的鄙视和憎恶。上下联末二句“消受一局围棋,数杯醇酒”和“只剩几堆荒冢,半塔斜阳”自为对仗,工整稳妥且寓意深长,无限苍凉的家国之感溢于言外,而作者的襟抱亦自可见,是一副很有内涵的好联,值得点赞。
旧俗渐远新声起 市井俚语亦传情
现在的惠州食肆,已是少见用联语来装点宣传自己了,笔者印象比较深的是早些年惠州高记风味楼的那一副:
高记猪红汤滑噜噜,靓;
艾粄阿嬷叫乌捞捞,掂。
高记老板高燕来提及此联时,总是自我调侃说那是顺口溜、打油对,难登大雅之堂。但平心而论,街边饮食店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雅之堂,而是食客慕名而来品尝其特色美食的地方。这副联语的好处,正在于它以浅白的地方方言,鲜明地点出了高记的招牌菜猪红汤、艾粄、阿嬷叫,凸显其优点和特点,颇能触动老食客的美好记忆,撩起新食客的好奇之心。这样,它自我营销的目的也就基本达到了。至于它是否合律,是否有韵味,有没有提升空间,那是另一个问题,这里就不作深入讨论了。(吴定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