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我们聊了“养老人之志”的意义,以及这份托举背后深远的家族意义。这一期,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孩子——聊聊在这个焦虑蔓延、不少孩子患有空心病、分数至上的时代,如何协助他们立下真正的志向。
说来也巧,就在我筹备这期内容时,读到一位父亲“路过人间”的分享。他的儿子,从一年级上学期一个单词都读不准,到三年级时宁可晚睡也要主动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还即将参加登山职业越野赛。这中间的转变,像一束光,照进了“空心”的迷雾,也为焦虑中的父母指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三年级孩子再晚
都想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路过人间
有一天晚上,白天已完成古文背诵任务的儿子来找我,因为当天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英语背诵任务(注:古文与英文背诵任务都是父亲安排的)还未完成。
我说:“太晚了,明天。”
他说:“不行。必须今天背。不然不睡觉!”
……
经过两年的登山训练,这个月,三年级的儿子将会参加真正的登山职业越野赛。他必须负重,全程自己完成。我这两周带他实地训练,看到他全力以赴的样子,内心其实很不忍。可是,他却以苦为乐。
我们在和孩子相处的时候,和我们自己相处的时候,如果能够发掘出内驱力,就会感受到生命力的蓬勃。
以上画面,放在当下很多家庭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谁能想到,“路过人间”的儿子在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时,却连一个英语单词都读不准。在第二个学期,“路过人间”开始介入儿子的学习。以下是他分享的儿子刚开始学习英语不久的一个小片段。
路过人间
我儿子跟我学英语字典学了差不多一个月,才读准了第一个单词。

但如果你问他喜不喜欢,他可能会说很喜欢。因为他在学单词的时候,可以怪叫乱叫。
如果是一般的家长,可能一巴掌就打过去了。但我就是不动声色,每天给他学,他爱叫就叫,爱喊就喊,随便他说。
突然有一天,他说对了一个单词。我只是轻轻地说:“你终于说对了一个单词。”然后他态度就认真起来,再也没有乱叫过。是的,他就再也没有乱叫了,他就开始跟着读了。
我儿子现在就是有了:和爸爸学英语的兴趣。他看迪士尼可能超过20天了。
每天,他都会找我:“爸爸,什么时候学英语?”
读到这儿,你会发现,那个“突然”的转折,从来不是偶然。孩子的内驱力,不是被“教”出来的,而是在父亲提供的安全、松弛、又有边界的土壤里,自己长出来的。“路过人间”说:“他怪叫的时候,我听起来都很舒服。因为他能安静坐在桌旁,电脑读三秒,他就怪叫三秒。这本身就是守纪律,我还会笑他‘时间把握得很准’。”
——这份“看见”,比任何纠正都更有力量。
志向在安全的关系
和真实的体验里被唤醒
我们深陷在工业时代的教育惯性里:统一教材、统一考试、统一评价。孩子像产品,被修剪成同样的形状。那些擅长刷题、追逐高分的孩子,或许能进名校、入名企,却可能在内心深处感到空虚——他们缺少一种“真实感”,缺少与自我深度的连接。
而AI时代真正稀缺的,恰恰是逆商(面对挫折的韧性)、爱商(感知与给予温暖的能力)、志商(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愿意为长远价值承受枯燥)。这位三年级的孩子,身上已然具备了逆商和志商。他被莎士比亚诗中的韵律打动,愿意为一场越野赛承受身体的疲惫——这背后,是内在意义感的觉醒。
孩子的“志”,不是被灌输的,而是在安全的关系中、在真实的体验里,被唤醒的。
我们可以从四个维度来拆解:
1.情绪容器与“足够好的挫折”
温尼科特提出“足够好的母亲”概念——不是完美,而是提供一种有弹性的环境。
路过人间在孩子怪叫时没有打压,而是将其解读为“守纪律的表现”,这等于为孩子的情绪提供了一个不被评价的容器。孩子不必为“学不好”感到羞耻,于是挫败感没有变成创伤,反而转化为“我再去试一次”的勇气。这就是逆商生根的地方。
2.“无条件的接纳”与内化安全基地
鲍尔比的依恋理论指出,当父母成为孩子的“安全基地”,孩子才敢于向外探索。父亲每天定时陪伴,无论孩子读对读错,都稳定在场,这便是无条件积极关注。孩子内化了这份安全感,于是不再依赖外部评价来确认自我价值——他背诗、越野,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让他感到“我活着,我在生长”。这正是志商的底层代码。
3.“里程碑式反馈”而非“过程性纠错”
路过人间在孩子背对第一个词时,只用一句“你终于说对了”轻轻带过。这极有智慧。他没有在每一次错误时打断,却在正确的那一刻给予精准确认。心理学中的“自我效能感”正是从这种“我做到了”的微小瞬间累积而来。孩子从此“再也没有乱叫”,不是因为被吓住了,而是因为内在标准被点亮了——他知道了“正确”的感觉,并愿意主动靠近它。
4.将“枯燥”重构为“游戏”与“仪式”
父亲把怪叫变成对“时长准度”的欣赏,把越野训练变成“登山游戏”。这是认知重构的情绪调节策略。孩子没有把学习视为苦役,而是一场与父亲共同的冒险。当“爸爸,什么时候学英语?”成为日常问候,学习便内化为自主性需求——胜任感、自主感、归属感,三者兼备。
所以,孩子心中有梦、眼里有光,不是靠我们“给”他一个梦,而是靠我们守护他内心那簇火苗不灭。
在喧嚣与焦虑中,守住一份清醒的勇气,允许孩子按自己的节奏发声、犯错、怪叫、跌倒,然后轻轻告诉他:“你做到了。”这条路或许孤独,却无比珍贵。愿更多孩子,在分数和排名之外,依然能触摸到人类文明的壮阔与细腻;愿更多父母,成为那个“不动声色”的容器,让孩子在爱中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
因为我们最终要给予孩子的,不是一条铺好的路,而是一颗知道为何出发的心。
曾经伤痕累累的
18岁女孩立下志向
“不久前,我看了《重返狼群》的纪录片,内心很受触动。如果有件事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我愿意花十年去做,哪怕没人理解,我也会一直做下去。现在,我很想找到这件事——你怎么看?”
两个月前,18岁的小丽(化名)和我谈心时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在我心里掀起了巨浪。
她正在寻找自己的心之所向——这,就是立志的萌芽。
看着这个曾经伤痕累累的女孩,我眼眶发热:“你会有这样的想法,让我非常感动。二十多年前,我因为接触到太多痛苦的父母和孩子,当时发了一个愿——我一定要找到让他们走向幸福的道路。”
说到这里,我哽咽了。小丽看着我,也不由落下泪来。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找到了这条路。虽然还没能帮助到很多人,但我的内心无比踏实、喜悦。”
“至少,您已经让我和妈妈的人生彻底翻转了。”小丽感激地说,眼里带着光。
三年多前,小丽被确诊为中度焦虑和中度抑郁。
她的母亲虹,是我们的学员。她让我为小丽做心理咨询,已学习、成长了一段时间的她也持续精进,疗愈自己的创伤,并尽最大努力为小丽营造一个尊重、平和、有爱的家庭环境。
而我,则通过一次次疗愈,持续给多次想轻生的小丽注入心理营养——无条件的接纳、安全感的建立、真诚的肯定与鼓励,陪伴她释放压抑多年的情绪,松动那些束缚她的旧认知,一点点激发她向上、向善的生命力。
几个月前的一次催眠结束时,小丽很开心而激动地说:

“我终于打破了枷锁,打破了束缚。不再被过去困住,我能活出自己了——真正的人生,现在才开始。”
我们激动地多次紧紧握手。从那以后,她开始主动关注饮食和运动,学习照顾自己的身体,更在内心深处,一遍遍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那天,她跟我谈起《重返狼群》。
近日,我为这篇文章采访她时,她说:“我想做的事,具体是什么还不确定。但我已经看清了方向——我想走一条疗愈自己、也疗愈他人的路。那件事必须是走心的、有艺术感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投入全部热情,真正帮到别人。”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得清楚——她已在心中立下志向。
那个志向未必是一个职业、一个标签,而是一种生命的方向感:把自己的伤痛,转化为对他人的慈悲;把自己的成长,活成对他人的召唤。
从心理学与教育学视角,
看“立志”如何在生命中扎根
小丽的故事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清晰呈现了“立志”的内在逻辑——它不是凭空产生的豪言壮语,而是生命在获得足够养分后,自然生长的方向感。我们可以从四个维度来理解这个过程:
一、安全基地的建立——立志的前提是“活着不害怕”
鲍尔比的依恋理论指出,当孩子拥有一个稳定的“安全基地”(通常由父母或重要他人提供),她才敢于向外探索未知世界。小丽早期深陷焦虑抑郁,本质上是因为她的内在安全感被破坏——她需要先确认“我是安全的”“我是被接纳的”,才能有余力去思考“我想要什么”。
母亲虹的持续成长,以及疗愈中不断注入的无条件接纳,正是在帮小丽重建这个安全基地。当一个人不再被恐惧和羞耻驱使,她才有心理空间去追问意义——这是立志得以发生的第一块基石。
二、自我同一性的探索——立志是“我是谁”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埃里克森的人格发展理论认为,青春期(12-18岁)的核心任务是建立自我同一性——即回答“我是谁”“我要往哪里去”。如果这个阶段被压抑或打断,人就会陷入角色混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小丽在催眠后说“打破枷锁,活出自己”,正是自我同一性开始整合的信号。她不再活在他人的期待里,而是开始用自己的感受去丈量世界。立志,正是同一性探索中最核心的产出——它不是被“告诉”的,而是被“发现”的。
三、创伤后成长与意义重建——立志常诞生于“痛苦的反面”
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告诉我们:人最深层的动力,不是追求快乐,而是追求意义。而意义感,往往在苦难中被最深刻地唤醒。弗兰克尔在集中营中发现,那些能找到“为何而活”的人,更有可能活下来。
小丽说“我想走一条疗愈自己、也疗愈他人的路”——这恰好印证了创伤后成长(PTG)的核心路径:痛苦不再只是伤害,它成为了意义的原材料。她要将自己穿越黑暗的经验,转化为照亮他人的光。这种“从自己的伤里长出对他人的爱”,是立志最深沉、最持久的一种形态。
四、自我决定论的内化——立志最终是“我选择”而非“我应该”
德西和瑞安的自我决定论指出,真正的内在动机,必须满足三种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感(我是自愿的)、胜任感(我能做到)、归属感(我与他人有连接)。
小丽说“只有走心、有艺术感的事情,我才有热情”,正体现了一种强烈的自主意识。她不再为了讨好谁、证明什么而活,而是在主动筛选、主动选择。当一个人的志向是从“我应该”转变为“我选择”时,它就真正内化了——不再需要外部鞭策,自己内在会拥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结语:立志,是生命被爱够了之后,自然溢出的光。

小丽的故事告诉我们——立志不是一项需要被“完成”的任务,而是一段需要被“陪伴”的旅程。
它不是父母或老师拍着桌子说“你要有个目标”,而是当一个人的安全感被修复、情绪被看见、自主权被尊重之后,内心自然浮现的那个声音:“我想为这件事,付出一生。”
那个声音,起初可能很轻,像小丽说的“还不明确”。但只要它出现了,就值得被深深地听见、郑重地回应。因为那意味着——一个生命,正在从“被治愈”走向“去治愈”,从“寻找意义”走向“成为意义”。
这,就是立志最真实的样子。
若要协助没有多少心灵创伤的孩子立志,父母则需注意不要把孩子的课余时间填满,要让他有无聊的时间,从而可以内省和想象。此外要让他们保有对世界的好奇,对自我的诚实,对意义的追问。
当一个孩子在安全中长大,又在自由中探索,在鼓励中试错,在连接中找到价值——他的志向,就会像一棵树向着光生长,不必用力拉扯,它自会找到自己的方向。而父母要做的,只是成为那片允许他扎根,也允许他伸展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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