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千年窑火的方寸好物,不带一只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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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东平窑火烧出能带走的好物
一杯一盏盛满惠州念想

  位于惠城区水东街的老建筑里,有一座青白瓷非遗馆——东平窑陶瓷艺术馆。推门进去,只见一排排展柜展陈着各种东平窑瓷器。灯光下,一只斗笠状的瓷杯通透明亮,瓷壁薄如蝉翼,苏堤、泗洲塔、红棉水榭层层叠叠,清晰可见。倒上茶水,杯身瞬间温润如玉,山水仿佛活了过来。这只杯子,不仅是惠州的“城市好物”,更是东平窑这座千年古窑重燃薪火的见证。

余小伦展示东坡盏。

  ■匠人复燃窑火

  二十载坚守潜心钻研,千年古窑重续烟火

  北宋年间的惠州是岭南陶瓷重镇,东平窑与广州西村窑、潮州笔架山窑并称北宋“广东三大民窑”。那时的东平窑窑火彻夜不熄,瓷器于东江、西枝江两处码头登船,顺着航道出海,沿海上丝绸之路远销东南亚与中东地区。

  辉煌了一两百年后,东平窑因瓷土枯竭而熄火。窑工沿水系迁徙散去,专业匠人消失殆尽,只剩下江边偶尔被水冲出的碎瓷片。

  惠州市东平窑陶瓷艺术研究院院长余小伦是土生土长的惠州下角人,从小就爱往江边跑。“枯水期的时候,我就去捡瓷片、捡瓦片,那些东西在水里泡了几百年,冲出来还是青白色的,很漂亮。”他说,“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非遗,就觉得这东西好看,有味道。一块块收着收着,最后收出了一间私人标本馆。”

  长大后,他学了美术,读了广州美院的研究生,又跑去景德镇进修,走遍了耀州窑、龙泉窑等国内青白瓷窑口拜师学艺。但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家门口那座消失的窑。

  2000年,他注册了惠州市东平窑陶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立志重燃东平窑薪火。最初团队只有五六个人,研发费用全是他支付。

  2010年,他辗转找到了东平窑衰落后迁徙流散的传人,正式拜师学艺,掌握了青白瓷的传统手工制作技艺和柴烧古法。

越来越多年轻人对手工陶艺产生兴趣。

  2014年,窑火终于重新燃了起来。2015年,他与惠州城市职业学院达成校企合作,定向培养陶艺人才。如今研究院30多人,骨干大多出自各合作的高校。

  20多年下来,余小伦在场馆建设、研发、宣传上累计投入了数千万元。有人问他值不值,他想了想说:“不甘心。一个做了一两百年的窑,又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角色,说没就没了,连本地人都不记得了。我总觉得,得有人把它捡起来。”

  ■非遗守正创新

  坚守古法融合新潮,青年主导文创研发

  水东街地处惠城区东平半岛,东平半岛素有“九龙、三象、二古窑”美誉,其中“二古窑”指的是东平窑和窑头山。惠州市东平窑陶瓷艺术研究院位于水东街一期二期之间,位置醒目,窗外东江缓缓流过。这座建筑面积1200平方米的研究院是租用古建筑改造而成,光加固修缮、改造装修就投入了200多万元,为的就是留住老房子的“筋骨”。

位于水东街的东平窑陶瓷艺术馆。

  在一楼正在升级改造的综合体验区里,近期还将飘出新添的非遗美食香气;沿木楼梯上二楼,展柜里的青白瓷茶具一字排开,薄胎雕刻杯在灯光下透出玉一般的温润光泽;再往上走,顶层是余小伦的工作室——整栋楼既是惠州市工艺美术行业协会的总部与实训基地,也是游客随手可触、可捏、可带走一件瓷器的公共文化空间。

  “宋代青白瓷的审美,是以玉为标准的。温润如玉、声如磬,所以古时候也叫‘炼玉窑’。”余小伦泡了一壶茶,用的正是自己烧的青白瓷斗笠盏。茶汤映着光,杯壁刻花若隐若现,“你看宋代的杯子,它不张扬,但拿在手里那种质感,很高级。雕刻匠人的门槛极高,后来很多师傅都转了玉雕、木雕等其他工艺行业。”

东平窑新生代传承人薛宝怡。

  为了还原那份“高级”,余小伦的团队系统研究了惠州境内七八个古代青白瓷窑口的出土文物,复原古法雕刻刀法和宋代烧制标准。他们还与多个博物馆合作开展古窑址研究和古瓷标本的工艺复原工作。

  “守正,不是把东西做旧,而是把古人做得好、我们做不到的东西找回来。”他说,“传统古瓷以前多为民用粗器,我们现在有美院的前沿审美、有专业的青年雕刻人才,完全可以把它提升到馆藏级的艺术高度。”

  “创新要交给年轻人,我们这一辈的审美要跟上他们。”余小伦说,非遗光“守着”不够,年轻人不进馆,非遗就没有未来。

  余小伦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文创新品的开发,完全交由年轻团队自主决定,“每一辈都有属于自己时代的审美印记。他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让他们自己去做,不凭我们老一辈的主观审美去干预。”

  于是,团队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开始主导设计。他们把东坡文化与现代器型结合,做出符合当下审美的斗笠盏;把国潮元素融入青白瓷,开发轻量化、适合日常使用的新式茶具,甚至还有年轻人喜欢的麻将文创手机架。

  ■瓷品双线并行

  双线布局多元产品,兼顾收藏日常消费

  这群年轻人里,有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薛宝怡,今年刚满18岁,是土生土长的惠州本地人,也是余小伦重点培养的新生代传承人。

  一年多以前,薛宝怡来到东平窑跟随余小伦学习陶艺。她一开始从最基础的拉坯学起,慢慢地接触雕刻、上釉。“她来得不算早,但上手很快。年轻人手稳、心也静。她做的东西,放在展台上很多人问,市场反响很好。”余小伦说。

  如今,薛宝怡一边在研究院实习,一边在惠州城市职业学院担任陶艺课的助教——那是余小伦校企合作定向培养的班级。她站在讲台上,面对的学生有的比她年纪还大。余小伦笑着说:“你别看她小,教起课来有模有样的。有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这条路走对了——有人接着往下走了。”

  薛宝怡参与研发的不少产品,都是属于她那一代人喜欢的风格。轻便、日常、有设计感,带着青白瓷的底色,却不像出土文物那么遥远。“我们这一辈做的东西,年轻人觉得好看但不一定想买。她做的,年轻人是真愿意掏钱。”惠州市东平窑陶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吴丽慧说。

  非遗馆一楼设置了手工陶艺体验区,游客现场绘制素坯,场馆代为烧制,59~99元就能带走一件自己做的瓷器。不少年轻人在小红书、抖音上晒出作品,东平窑就这样悄悄出了圈。

灯光下透出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吴丽慧指着展柜里的一套旅行茶具说:“这套便携旅行茶具售价300多元,包装简单,年轻人都说好。但做礼品市场的客户反而觉得不够隆重,他们要大套礼盒。所以我们分两条线走:一边做收藏级的孤品,一边做日常用的文创。”

  ■瓷藏惠州风物

  瓷载一城山水人文,打造城市特色手信

  采访快结束时,余小伦聊起陶瓷的价值,语气认真起来:“瓷器英文叫china,是中华文明最核心的符号。中国首创了陶瓷氧化还原烧制技术,长期引领全球高端瓷审美。而且陶瓷性质稳定,可以千百年保存,是承载地域历史文化最好的载体。”

  余小伦认为,今天的惠州不缺山水,不缺故事,缺的是一个能让游客带走的“念想”,“我们就是在做这件事——把西湖的波光、罗浮山的荔枝、东坡的斗笠、东江的流水,统统装进一只杯、一个盘、一盏茶具里。”

东坡盏。

  2020年,东平窑系列作品入选“惠州手信”50强。2022年南国书香节上,近300件东平窑陶瓷产品亮相,既有传统的青白瓷非遗系列,也有前沿时尚的文创产品,越来越多客商选择东平窑定制产品作为惠州的城市礼物。

  余小伦今年55岁,在东平窑这条路上走了20多年。从东江边捡瓷片的少年,到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惠州青白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完成了身份的转变。但他最在意的身份,或许还是那个“不甘心的人”——不甘心一座千年古窑被遗忘,不甘心一座城市失去自己的文化根脉。

  “我常对年轻人说,做陶瓷这件事急不来,一块泥巴从淘洗到能拉坯,得发酵好几个月。做文化也一样。”余小伦放下手里的斗笠盏,笑了笑说:“窑火不灭,慢慢烧,总会烧出好东西。”

东平窑陶瓷产品亮相展会。

  水东街的老建筑里,窑火正暖。展台一角,薛宝怡刚烧出来的一只小杯还带着窑温。杯壁上刻的是水东街的骑楼轮廓——她从小走的那条街。那一杯一盏之间,装的不仅是茶,还是惠州念想。

  对话

  惠州窑瓷,不拼量产拼什么?

  惠州日报:说到陶瓷,大家第一反应是景德镇、佛山、潮州。东平窑在行业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余小伦:如果跟佛山、潮州比产量、比产业链,那惠州确实没法比。他们是几千家工厂的集群,全球陶瓷出口的核心区域。惠州没有形成规模化陶瓷产业,包装、修窑、专业技工都缺。所以我们不拼量产,拼的是惠州本土文化的个性化手工陶瓷。外地陶瓷产区不会专门去开发东坡、葛洪、西湖、水东街这些题材,但我们会做。小众手工、地域特色,这条路走得通。

  惠州日报:薄胎雕刻杯工艺精,但产业链配套跟不上,怎么解决?

  余小伦:自建完整闭环生产线。泥料淘洗、研磨、发酵、拉坯、雕刻、烧制,全部自己完成。虽然累、成本压力大,但品质可控,文化内核不散。这几年文化自信上来了,国潮、非遗体验热度越来越高。惠州本地陶艺体验馆逐年增多,从业者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我觉得方向对了就有希望——守正,守的是宋代青白瓷温润如玉的审美内核;创新,交给年轻人去闯。

  文/图 惠州日报记者谢菁菁 特约通讯员周文媚

编辑:洪东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