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盔甲匠人何东明:复原古代甲胄 梦回金戈铁马

  惠阳淡水一间不起眼的厂房三楼,锤击金属的脆响断断续续地传出。“85后”惠州人何东明正在做着他最熟悉的事——錾刻。这是制作甲胄(亦称盔甲)的传统工艺之一,十三年光阴随锤声流走,他依然沉醉其中。

  “制作盔甲让我感到快乐。”何东明说,那种快乐,很难用商业逻辑去解释。甲胄是冷的,制作过程是枯燥的,市场是小众的,收入是不稳定的,但他的热爱,一直炙热:“我们国家历史底蕴这么深厚,但甲胄文化对许多人来说还是陌生的,我想做的,就是让更多人感受古代甲胄带来的震撼。”

  成立工作室,朝着梦想努力

  何东明是惠阳淡水人,从小就爱看连环画中金戈铁马的故事,并渐渐迷上了甲胄。

  上小学时,他照着一本画册用纸造出了自己的第一套盔甲;念初中时,则收集易拉罐底片,尝试做一套真正的盔甲。

  2006年,中专毕业的何东明进入一家企业上班,业余时间几乎全用在钻研盔甲上,并把做出来的盔甲在网站论坛里分享。

  2009年,何东明在网上接到了一位盔甲爱好者的订单。这让何东明意识到:“复制古代盔甲虽冷门,但也是有市场需求的。”

  这给了何东明极大的信心,他开始深入研究中国传统甲胄。

何东明展示小型收藏类盔甲制作模型。

  甲,指铠甲;胄,指头盔。在中国古代,甲胄属于重要战备物资,民间不得私藏,而官府库藏大多因战乱而散毁,实物传世极少。历代文献相关资料也比较零散、不系统。缺乏实物参照,何东明制作盔甲只能通过文物、古画、石雕、文献等考据,再通过推理还原。对此,他形容:“复杂程度堪比考古”。

  说着,他取出一盒锈迹斑斑的甲片,“你看,这些甲片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来自不同朝代,中间隔了数百年。”何东明想要做的,就是让这些零落的历史碎片,一片片重新组合成完整的盔甲。

  2013年,何东明成立了萧何国甲工作室,全力朝着自己的梦想努力。

  严格考证,尽力复原古代甲胄

  2015年,何东明的工作室迎来了第一次“高光时刻”。当年3月8日,在广州举行的广府庙会民俗文化大巡游中,一支穿着盔甲的“南越国卫队”成为巡游亮点。

  这支队伍穿的31套盔甲,正是何东明带领团队历时2个月亲手制作的。何东明回忆,团队之所以能从众多候选方案中脱颖而出,关键在于他们严格基于历史考证盔甲形制。

  这份对历史的尊重与还原,也为他赢得了更多的机会。

  2016年,《长安十二时辰》剧组通过第三方找到何东明,核心的要求就是做出“唐代的东西”。

  难的是,中国此前几乎没有出土过唐代的完整盔甲。何东明花了两个多月到处收集资料,最终把目标锁定在敦煌壁画、长乐公主墓壁画及唐朝陶俑上,并结合历史背景做了推演,又花了两个月才完成第一套样甲。

  导演见到样甲后表示“从中看到了大唐的精气神”,并将订单从原来的40套追加至197套。这197套需要根据角色身份来制作,“光样甲就做了三四十款”。最终,何东明带着60人的团队,不分昼夜赶工一年才完成。

  2019年,《长安十二时辰》播出后,不少观众注意到,剧中将士穿的终于不再是轻盈的“塑料甲”,而是质感逼真的金属甲胄,有人评价这是“唐代题材剧中最认真的复原甲”。

  遇到知音,共铸甲胄之美

  《长安十二时辰》让何东明团队在业界打开了知名度,但背后的代价,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赶剧组的进度,他不得不延期了其他的订单。他逐一联系客户,提供全额退款、赔偿或免单等选择,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在上海的陈斐孺就是其中一位。这位“70后”资深铠甲爱好者,2015年在论坛上看到何东明复制的一套盔甲照片,当时便感觉“惊为天人”。随后,他就下了2万元定金,约定3个月交付。结果一年多过去了,“连个甲片都没有看到”,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后来两人找机会见了一面,结果一见如故。陈斐孺弄清楚原委后,还特意跑到惠州参观了何东明的工作室。他很快发现,何东明制甲技术越来越好,生意却没有经营好,“眼看就要倒闭了”。

  为此,陈斐孺向何东明发出合作邀请,正苦于寻找团队处理商务事宜的何东明欣然应允。随后,陈斐孺又拉了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加入。2018年,4人在上海共同成立了“函人堂”。

  “函人”二字源自《周礼·考工记》,意为制造铠甲的工匠。他们的愿景是重现传统甲胄之美,把中国盔甲带向世界的舞台。

  专心制甲,做好“守艺人”

  卸下商务重担后,何东明终于可以专心制甲了。

  《长安十二时辰》之后,“函人堂”近几年又接到了《大宋宫词》《长安的荔枝》等影视剧的甲胄制作订单,还有一些甲胄爱好者、藏家的定制需求。有时,他们也会受邀到博物馆参与甲胄甲片清理和重新组合工作。

  “这个客户身高1.8米,袖子要加长一点……”每一套甲胄,几乎都是何东明和团队“手搓”出来的。“主要是每一套盔甲穿戴的人都不同,要根据他们的身高、肩宽、习惯动作等来调整。”何东明说。

  制作一套盔甲包括画图、配色、选料、锻打、编联等上百道工序,一位师傅单独完成大约需要三个月。若是需要考据复原的盔甲,则耗时更长。

仿南宋仪卫甲胄。

  何东明团队曾制作过一套仿南宋东钱湖石刻造像甲胄,整套盔甲包括兜鍪、披膊、甲身、鹘尾、腿裙等,其中甲身部分就有手工錾刻铜件60多个、金属甲片5000多个。加上前期大量的史料研究与工艺考证,仅一套盔甲就耗时3年多。

  在何东明看来,甲胄不仅是精心打磨的工艺品,更是历史信息的聚合体——它同时承载着古代中国的军事、经济、科技、艺术与礼制文化等。

  每成功复原一套盔甲,他都感到“如同穿越时光,亲历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也让他对中华文明的认知与敬仰愈发深刻。而这,正是他与团队能够坚持至今的最大动力。

  走向大众,宣传甲胄文化

  如今,函人堂制作的盔甲款式已有100多种,时间跨度从秦汉到清代。同时,他们也很清楚:如果只是孤芳自赏,“函人之路”肯定会越走越窄。

  为此,他们开始把盔甲带入公共空间。函人堂制作的多套盔甲,在上海虹口区广中路街道新时代文明实践分中心长期陈列,陈斐孺和团队成员经常去义务讲解。他们也会参加一些甲胄展示、兵器交流、粉丝互动等活动,并在各大社交平台开设账号,展示古代盔甲制作过程,讲述盔甲背后的故事,宣传甲胄文化。

  近年来汉服市场的蓬勃兴起,也让何东明看到了甲胄作为戎服走向大众的可能。“汉服消费背后的文化内驱力,是着华夏衣冠、扬大国文明的自信。”他说,希望戎服能重回大众视野,让年轻一代更深入地了解中华武备文化。

  谈及未来,何东明的眼中满是憧憬:“希望退休前,在家乡惠州建立一个以甲胄为主题的民间博物馆,担起传承使命,让更多人感受甲胄之美。”

  【记者手记】

文明的前行,需要向后看的人

  何东明的微信昵称是“大汉萧何”。他说,萧何于韩信而言是伯乐,于刘邦而言是千里马。他希望自己的盔甲也能如此,在懂的人面前,是静候知音的千里马;在不了解的人面前,是传递甲胄文化的伯乐。

  在很多人看来,复原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盔甲,是在做一件“不实用”的事。但文明的前行,既需要拼命向前跑的人,也需要少数愿意停下来,甚至往回走几步的人。

  何东明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捡起被遗忘的碎片,擦亮,然后告诉后来者:你看,我们曾经这样走过。

  文/图 惠州日报记者香金群 孙景禧

编辑:洪东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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