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惠州·西湖│最是薯干味香甜

  她喜欢回忆外婆,说她如何如何节俭,每年冬天晒很多很多的番薯干,做的番薯糟第二年夏天还吃不完。现在回想起来,在冷风飕飕的夜里,听母亲絮絮叨叨,那是多么温馨幸福的时光啊!

  桃溪河两岸,山脚下,散落着各家各户的自留地。那些边边角角的地块,大多用以种番薯。深秋,乡亲们割了晚稻,紧接着收番薯。一垄垄番薯被挖出来,色泽光亮,体态敦实。

  乡亲们把番薯收回家,精心挑选出种薯,藏在野外的土窖里,留出一些当主食。剩余的番薯,一些刷成细丝状,或剁得细细碎碎,在阳光下晒六七天,晒干了,贮存在盎甏里,次年三荒四月,和大米混杂在一起,煮成番薯须饭、番薯粒饭,味道清香甘甜;一些切成片,制作成番薯干当零食。在饥荒年代,“番薯能抵半年粮”,此话一点也不夸张。

  番薯须饭,番薯粒饭,虽说清香,但吃多了,咀嚼起来牙齿和舌头打架,实在难以吞咽,我还是十分嫌弃。而番薯干不一样,柔柔软软,尧尧韧韧,那香甜,似蜂蜜,让人回味无穷。

  霜降过后,暖阳高照,这是晒番薯干的最好季节。家家户户晒番薯干,仿佛办一场隆重的家庭盛事。

  番薯堆在闲屋的一角。午饭后,母亲捡些并用箩筐挑至寨角的溪边。溪水从曲潭的陂头引流而来,清澈如翡翠。三五婶娘在小桥边浣洗衣物,或坐或蹲,欢声笑语,很是热闹。洗番薯在桥的下侧,此处水深没过膝盖。母亲提起箩筐,浸入溪中,溪水缓缓冲刷着番薯。泥垢遇水,松动脱落,筐中一片浑浊。母亲使劲地抖动箩筐,番薯浮起,渐渐露出新鲜的原色。水流冲洗不干净的,母亲卷起一只裤脚,踏进箩筐,反复踩擦。洗干净的番薯,挑回家,放在门边的屋檐下。

  削皮、切片,费时耗力,三两婶娘前来帮衬。母亲高兴地说:“哎呀呀,又唔系做甚的大好事!”有的削皮,有的切片,笸篮里,刀落砧板,“嚓嚓”,番薯片一块块,白的,粉红的,淡紫的,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调皮的细伢子,跑至笸篮边,趁婶娘们没注意,伸手抓几片,猛跑一阵。待婶娘们回过神来,细伢子已跑至远处,兴奋地吃,咯咯地笑。打过霜的番薯,又脆又甜,细伢子喜欢吃,但父母不允,生怕吃了拉肚子。

  母亲把切好的番薯片分成两份,一份量少些,直接在太阳底下晾晒,晒干后用细沙炒着吃,香甜,酥脆,可口;其余大部分水煮,制作成番薯干。晚饭后,母亲烧开一镬水,倒入番薯片,盖上镬盖。煮至七八成熟,用笊篓捞起,盛在箩筐里。

  次日凌晨,母亲催二姐和我早早地起床。屋外白雾蒙蒙,寒霜皑皑。二姐和我抬条凳,背竹竿,扛竹笪。门前的稻田向阳背风,宽阔平整,是晒番薯干的好地方。二姐和我在稻田里搁好四张条凳,条凳间横放三四条竹竿,再把竹笪摊开,铺在竹竿上。

  冬日的朝阳,鲜亮晃眼,穿过屋后老枫树的枝梢,照在塅田上。浓雾渐渐地散去,霜慢慢地融化,稻田里湿漉漉一片。早饭后,田间开始热闹起来,晒番薯干的婶娘们,匆匆跑动,三步并作两步,边跑边喊,扯破了嗓子,催赶着自家的儿女:“快点背笪呀!”“抬番薯干呀!”呼叫声,吆喝声,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上。

  母亲把煮好的番薯片挑至竹笪旁,双手奋力抓抬箩筐,倾倒在竹笪上,番薯片吧嗒吧嗒斜落筐口。母亲和二姐低头弯腰,将番薯片一块块摆放,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晾晒毕,母亲见有的婶娘还在忙活,又和二姐前去帮忙。阳光下,一席席六七平方的竹笪,远远望去,像一块块飘落在田间的碎花布。

  番薯片,早晒晚收,六七天时间,水分蒸发了,变得干燥。这时候,就进入下一道工序——蒸番薯干了。

  晚饭后,母亲从柴堆里捡一把松木块,抱至厨房的草角,趁着灶火还没熄灭,把松木块塞入灶膛。松木块干燥易燃,灶火即刻旺起来。大饭甑放置在镬里,随着灶火旺起,甑底冒出缕缕蒸汽。母亲把番薯干倒入甑里,压得严严实实,扣紧甑盖,然后坐在灶口旁,手持火夹,不停地搅动柴火。很快,镬里的水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蒸气冲上瓦梁,馥郁的薯香味弥漫在厨房里。夜间气温骤降,灶火和热气驱走了彻骨的寒冷。

  我和二姐坐在灶旁,听母亲念叨那些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陈谷子旧芝麻。她喜欢回忆外婆,说她如何如何节俭,每年冬天晒很多很多的番薯干,做的番薯糟第二年夏天还吃不完。现在回想起来,在冷风飕飕的夜里,听母亲絮絮叨叨,那是多么温馨幸福的时光啊!

  镬里的水快蒸干了,母亲又舀两瓢水,倒入镬中,“吱”的一声,蒸汽即刻中断。灶膛里的松木块化作了灰烬,寒气立刻围裹上来,让人不停地打寒噤。二姐赶紧往灶膛里夹松木块,火势又旺起来,蒸汽袅袅升腾。

  母亲打开甑盖,用筷子夹出几块,用碗盛着。我急不可耐,抓起一块,微微仰头,送入口中,那番薯干软糯、柔韧,芳香、甘甜。二姐用筷子夹一块尝。母亲问我和二姐:“嗳冇熟软?”我们边嚼边说:“熟了!”“软了!”母亲不相信,自己夹一块尝,品味了半天,说:“再烧一灶火,就可以了。”蒸好了番薯干,端开大饭甑,镬里的水剩余不多,继续用文火煮。母亲用筷子不停地搅动,水越来越少,颜色慢慢变深,最后熬成了黏糊糊的番薯糖。熄灶火,铲糖糊,用陶钵盛着,放在房梁下的吊篮里。春节前打炒米,用糖量大,凭票购买的砖糖不多,还得留些备用,番薯糖黏度强,又香甜,是最好的替代糖料。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清晨,母亲和二姐依旧早早地起床,踏着寒霜,把番薯干一块块晾晒在竹笪上。一晒又是三五天,番薯干渐渐变成黄褐色,干燥而不失光泽。那几天,我下午放学回到家,多了一项家务活——收番薯干。冬日的黄昏,太阳落得快,田野间弥漫着一股寒气。当我把番薯干一撮箕一撮箕倒入箩筐的时候,嘴里也不停地咀嚼着。经过二次蒸晒的番薯干,又软又糯,吃在嘴里,粘住牙齿,舌头不停地搅动。

  母亲把番薯干贮存在老旧的盎甏里。第二年开春,铲草捯田,拔秧插禾,在田间休息的片刻,母亲从布袋里倒出一摞番薯干,用斗笠盛着,让帮工的左邻右舍品尝。在遥远偏僻的山乡,番薯干是田间地头最普通又最可口的充饥零食。

  母亲像我的外婆一样,喜欢制作番薯糟。用糯米酒糟腌三五个月,密封在酒甏里。初夏,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日子渐渐悠长起来。母亲从田间耕耘回来,从酒甏里夹一碗番薯糟,那酒香味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母亲说:“番薯糟舒筋活血,吃了人更有精神!”几块番薯糟入喉,身上的疲劳顿时被驱散了。

  番薯干的甘甜,还有番薯糟的醇香,一直萦绕在我的舌尖上。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绵长的回味!

作者:曲溪

编辑:洪东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