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斯特地貌,即岩溶地貌,广泛分布于中国南方,形态多姿多彩,兼具地质学、美学、生物学价值。
喀斯特地貌的形成,是水与可溶性岩石历经亿万年侵蚀、溶蚀、沉淀的杰作。在两广地区,世人熟知的桂林山水、肇庆七星岩、英西峰林等喀斯特地区,更是被开发成旅游景点,风景如画,游人如织。
在惠州北部,龙门县平陵街道、龙江镇一带的丘陵地区,也有喀斯特地貌发育,岩石、溶洞连片分布,其中,平陵街道之喀斯特地貌尤为知名——它是明清文献中的“平陵山”,绵延十余公里,以独特地貌、自然生态、人文底蕴闻名岭南。平陵山之龙岩,更是融地质奇观、宗教文化、人文气息于一身,是不可多得的自然遗产。
史海钩沉
从“通海岩” 到“广东名胜”
峰林、孤峰、石芽、溶洞、地下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形态万千的喀斯特地貌。
平陵街道平陵墟西北部、东南部,均分布着众多石灰岩山,形成一条绵延十余公里的喀斯特峰林走廊。新中国成立前,平陵地域分隶龙门、河源、博罗三县,兼得地利,为三邑要冲。对平陵喀斯特峰林走廊,史书以“平陵山”记之,历来是探幽览胜之所。
平陵山,有溶洞、石山、地下河等景观,人们对它的认识,经历了从浅显到深入、从局部到全面的历程。

龙岩和龙岩寺航拍图。杜晓燕 摄
平陵山之通海岩,较早出现在文献记载中。明嘉靖七年(1528)郑维新撰修《惠大记》记载,“通海岩,在河源县西百余里,岩高五丈,其中空洞而暗,以火烛之,乃见流石怪状,水注于窦,沉沉无声,深不知其极。或云通于南海。”该志还记载通海岩“又西二十里有岩,形削而峻,曰景星岩”。这是惠州现存最早的一本府志,也是目前所见关于平陵山风貌较早的描述。
明万历《惠州府志》介绍河源县治西八十里“有平陵山,山中有滴水岩,有通海岩,高五丈,其中空洞,秉火入,乃见流石怪状,有水注于窦,沉沉无声,深不知其极,盖通南海云”。该志所记通海岩基本上承袭前志说法,不过,却首次提到“平陵山”,还称赞此地“多美垔,可以粪田,其民勤,能尽地力,妇织男耕,土风最美”。笔墨从山川地貌旁及风土人情。
或许得益于惠州府志之记载,成书于明崇祯三年(1630)、福建侯官人曹学佺编撰之《大明一统名胜志·广东名胜志》“河源县”条下可见“平陵山”之介绍,内容与惠州府志记载大体一致。该书将平陵山列入“广东名胜”,使得此地声名日隆。
到了清代,在《大清一统志》《广东通志》《惠州府志》《河源县志》等典籍中,平陵山已成为必载内容。

民国时期的龙岩庵。 侯县军 翻拍
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知名学者、江苏人潘耒在《游罗浮记》中写到登上罗浮山最高峰飞云顶的情景:“振衣峰巅,游目万里,南望虎门外大海弥漫、一碧无际,东见博罗、河源,象头、平陵诸山,北则龙门虎狮、天岭,西则增城牛牯、南樵诸山,如屏如墉,如拱如抱,绵延数百里不绝。而罗浮在其中央,若千叶莲花之莳,飞云顶在其上,又若九层浮屠之尖,所谓高三千六百丈者,殆非虚语。”罗浮山飞云顶极目,“平陵诸山”依稀可见,何其开阔,何其壮观。
地质骨架
溶洞、奇石与地下河的造物诗
实际上,在清代,人们对平陵山的认识,已经从整体到局部,其内涵不断被挖掘出来。
乾隆《河源县志》卷之一《疆域》称河源“西九十里至平陵山,交广州府龙门县”,将平陵山作为一方地标。同书卷之一《山川》这样描述平陵山:“高三百余丈,周围三十里,有锡矿、煤矿,封禁。中有通海岩,深黑不见天光,秉烛入观,奇石层叠,下有一宝泉,水注之,沉沉无声,不知其极,相传通海。又有龙岩,中高二丈余,广三丈,深五丈,佛殿神座俱出天然;左侧又一岩,深广过于龙岩,生成石人,端坐似和尚,故名和尚岩。又奇石之有名者,曰破扁石,与龙岩相连;曰炉石,形似炉,高六十余丈,周一里;旗石,高二十丈;寺光石、箝口石,俱高五十丈;又独石,高三十丈,三丫石,高一百余丈,水头石,高五十丈。”该志介绍前人记述的滴水岩、通海岩,增补不少内容,并首次推介龙岩、和尚岩以及周边之奇石。
从同治《河源县志》平陵约图,可以看出和尚岩南接一座石山,名曰“狮头石”。而在水头石附近,同治《河源县志》卷之十二《名胜》记有“小仙岩”:“在平陵迳刘氏屋后,岩势苍穹,可容数百人,内有清流,又有石观音、石麒麟、石钟等物,形象皆是天成,以火光照之,奇丽非常,令人玩赏不置。”在古人的这些描述中,平陵墟喀斯特峰林走廊的概貌已相当清晰。

龙岩溶洞。侯县军 摄
在这条走廊的一众岩石中,最著名者非龙岩莫属。龙岩山势高大,“高三百余丈”指的就是它的高度,远看犹如雄狮休憩于旷野,近看则如天幕下垂,奇特峻峭。“龙岩如狮田园卧,景色秀美人画中。”“势若蓬莱入梦幻,状如盆景教盘桓。”诗人们用种种比喻去赞美龙岩的姿态和气势。
随着人们对龙岩的认识不断加深,龙岩附近还发现半山岩洞、鹰嘴岩洞、白面石洞、马屎岩洞、老岩洞等岩洞,洞内有石幔、石灵芝、石猴、石床、石杵、石钟乳、石笋等,千姿百态,鬼斧神工,到后来,以“龙岩”统称这些岩洞。
佛窟天成
龙岩洞里龙岩庵
龙岩的出名,与佛事兴盛紧密相连。
乾隆《河源县志》描述龙岩“佛殿神座俱出天然”,讲的就是龙岩庵。《龙门县志(1979-2000)》称龙岩庵始建于明万历十二年(1584),立有人造佛像。在一旁的和尚岩溶洞内,则有天然石佛,两者相隔不远,这种安排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不得而知。布局巧妙天成,依托龙岩洞而生的龙岩庵,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乾隆《河源县志》卷之十二《寺观》记载:“龙岩庵在平陵约,即因石岩,康熙四十年另建小屋在岩下。”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在康熙四十年(1701)另建庵堂屋舍前,人们到龙岩溶洞礼佛祈福的习俗已形成多时。
关于龙岩庵,同治《河源县志》的记载也颇为翔实。“龙岩庵在平陵约内,其地周围石山,中空一石室,神座天然,不须桁桷瓦宇,高二丈六尺,深五丈八尺,阔二丈四尺,左有石井,水清洁可饮。每遇旱年,乡人到此求雨,一求即应,号曰‘喜雨泉’,鲫鱼甚多,神座右有小横岩,九曲而入,深三十余丈,内有石井,极深,水又有石鼓,击之如鼓音。康熙四十年,另建小屋在岩下,咸丰八年重建二栋,上栋左文帝右关圣,下栋左魁星右华光,规模始备。”可以看出,到咸丰年间,龙岩庵建筑已小有规模,布局严谨,成为远近驰名的佛教丛林。

清道光二十六年,河源知县盛济川在龙岩庵石壁上题刻“小洞天”。侯县军 摄
融自然风光与佛教寺庙于一体的龙岩,成为河源、龙门、博罗等地民众四时出游之地,也是文人墨客的吟咏对象。
道光二十六年(1846),河源知县、浙江山阴人盛济川游历龙岩,流连忘返,推崇备至,题写“小洞天”,后刻于龙岩庵石壁,为古寺增色。

龙岩庵石匾。 侯县军 摄
清末民初,龙门文人李寿田两次游览龙岩庵,第一次游览时,兴致勃勃写下《游龙岩庵留题》(三首),透露出一种与龙岩“相见恨晚”之感,其一为:“狮石闲游策马还,举头咫尺见仙山;龙岩自昔称名胜,翻悔从前未仰攀。”其二为:“一朵莲花石化成,天然色相妙难名;更留数点龙涎水,滴作甘泉济众生。”其三为:“平生佳境惯追陪,遇有名山眼便开;羡我此行真不负,洞天曾印雪鸿来。”
十年后,意犹未尽的李寿田再次和朋友畅游龙岩,并写诗《再游龙岩庵步前韵》(三首),其一为:“佳境何妨数往还,又携良友访名山;老僧卓锡西归去,惆怅遗踪已莫攀。”其二为:“忆昔题诗倚马成,闾黎寺壁旧留名;雪泥鸿爪从头认,纸墨丛残百感生。”其三为:“懒残炉火芋曾煨,珍重山门为我开;香火前缘应未断,十年李泌又重来。”
巧合的是,同是龙门知名诗人的李汉驹也两次题诗龙岩。
由清朝转入民国,龙岩庵遭土匪破坏,村民相传,土匪掳人勒赎藏于龙岩。李汉驹有《游龙岩题石壁》诗记载此事:“昔有神龙据,龙飞岩此成。迎来千代客,可驻百营兵。曾作强梁薮,实污胜地名。此行多感慨,何日见时清。”
年老的时候,李汉驹再度来游龙岩,写下《重游龙岩古寺》表露通达人生:“心钟意鼓两相催,再谒禅门法眼开。古刹重光呈七宝,层峦耸翠列三台。玄机入定原无物,妙谛通灵未染埃。八十二年缘不浅,焚香顶礼拜如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龙岩庵修旧重建,更名为龙岩寺,重新开放。李汉驹看到焕然一新的龙岩寺,香客游人络绎不绝。
地质调查
喀斯特地貌与远古动物化石
史书和诗歌的描述,或带主观性。平陵山这一喀斯特地质景观的地质调查,在民国时期展开,为人们提供了科学的视野。

清同治《河源县志》平陵约图,描绘分布在平陵墟西北部及北部的一众石灰岩石山。 侯县军 翻拍
1931年冬至1932年春,两广地质调查所地质学家李殿臣、姚文光深入东江以北各县调查地质情况。他们在1932年两广地质调查所印行的地质报告《广东东江与粤汉铁路间地质矿产》中写道,“河源县平陵墟东北、北、西北、西南四面,均有石灰岩组成之孤立玲珑山。按地层位置言,亦为英德石灰岩。”英德石灰岩,即英西峰林之岩石,为喀斯特地貌。
该报告特别描述了龙岩的地质情况:“该石灰岩在平陵墟西北者龙岩石,就露出部分而言,由下而上依次为黑灰色厚层石灰岩、灰白色厚层及薄层石灰岩、灰白微红色块状与较薄层石灰岩,均无变质痕迹,亦无化石。灰白色及灰微红色者质地极纯净;黑灰色者内部多裂缝,宽窄起伏不一,现均为方解石结晶充填;宽裂缝内多黑灰色石灰岩角砾,呈角砾岩形态。”
该报告还提及“在平陵墟东南者仙女娘山,石灰岩每呈块状,色灰黑,风化后岩面上留下许多尖锥状短柱,为状颇秀丽。均未见化石。”“其他诸露头极零星,如河源县平陵墟北水头角有英德石灰岩所成之独山,其西南一千三百公尺处有一低冈,为皇冈岭系岩层所组成,下部为褐色或深褐色较厚脆性页岩;上部为灰白色细页岩,内夹紫红色细页岩及黑色沥青质页岩。”
两广地质调查所是民国时期成立的地质调查机构,1927年在广州创办,主要依托中山大学地质系开展工作,是中国人自主开展两广地质调查的重要开端。李殿臣、姚文光撰写的《广东东江与粤汉铁路间地质矿产》首次摸清了“平陵山”地质情况,确认为喀斯特地貌。
喀斯特地貌有丰富的地下水资源,埋藏着大量的古生物和古人类化石,或成为矿场,因而具有重大的科研意义与生产价值。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平陵龙岩田园风光。侯县军 翻拍
《广东东江与粤汉铁路间地质矿产》记载龙岩、仙女娘山均无化石,仅是当时的调查结果。数十年后,化石被发现。《龙门县志》(1995年版)记载,1978年,平陵尖石角山发现约20万年前的象牙化石,在龙岩山上发现约20万年前的鹿角化石,这些化石后送广东省博物馆保存。这从侧面印证了古代岭南环境的原始状态。
沧海桑田,山如仁者不语,默默守护脚下的大地。今人已经渐渐淡忘“平陵山”的范围,其中的岩石,亦难以一一辨认。如今“龙岩”之名已盖过“平陵山”,成为这一带喀斯特地貌的代表。

1932年两广地质调查所地质报告《广东东江与粤汉铁路间地质矿产》配发平陵墟西北五里龙岩石山图。侯县军 翻拍
走入今天龙岩溶洞入口,“小洞天”摩崖石刻在上方。环顾四周,可见“龙岩庵”阳刻榜书石匾陈列一旁。清雍正《盂兰盛会碑铭志》、乾隆《福履碑》等碑刻镶嵌于石灰岩间,铭刻着信众礼佛往事。“河源平陵有一峻石幽室,名曰‘龙岩庵’,佛殿神座天然,石帐秀丽,生成炜煌,寒来……玩游欣羡,士农工商……”《盂兰盛会碑铭志》石碑风化严重,碑面上不少文字漶漫不清,而能辨认的文字,读之依然令人动容。
一众佛像依然端坐溶洞中央,这是它们的天然道场,三百年来亦是如此。佛像一侧,有一个溶洞入口,入内能看到形态各异的石景,还有不少钟乳石在滴水——它们一直在“生长”。
(侯县军)
作者
侯县军
惠州日报社融媒体采访中心首席记者,惠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委员会专家库专家、惠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惠州市岭东文史研究所研究员。
主编说
严艺超
这篇文章以扎实的文献钩沉与地质考据,立体呈现了平陵山喀斯特地貌的自然演化与人文积淀。其理论高度在于将地质景观视为“自然—历史—信仰”的复合文本,揭示地貌认知从神话想象到科学实证的递进;人文深度则体现在以龙岩庵为轴心,串联起方志书写、文人吟咏与民间信仰,使岩溶地貌成为承载区域集体记忆的“活态遗产”,彰显了自然与人文的深层互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