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小甘蔗”

  小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买零食,但我们自然有我们的乐趣。譬如夏天的乐趣,有一半是来自甜高粱——我们湘西南的“小甘蔗”。

  那时候,父母都会留一块不远不近、平整肥沃的地用来种甜高粱,有时候还会见缝插针,在自家田埂上也种上一行。

  甜高粱应该是与高粱同科同类的植物,但不同的是,甜高粱向人类奉献的是自己甜美多汁的茎秆,而高粱奉献的是醉红饱满、沉甸甸的籽。但我们对高粱感情不深,只知道高粱熟了,妈妈将它们剁回家,脱了籽粒,等到重阳前后用来酿重阳酒,酿出来的酒据说更醇更香。脱粒后的秸秆用来扎厚实呆萌的高粱扫帚,一个这样的扫帚用上好多年也不会坏。除此以外,甜高粱还有更多更美的记忆。

  每逢“双抢”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甜高粱也开始抽出嫩绿的穗子,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我正在成长,我即将成熟……”我们的目光也就一天天被它们修长碧绿的身影牵引着,时刻准备着磨刀霍霍向高粱,只等一个契机开园开吃。

  这个契机往往在热辣滚烫的“双抢”时来到。每当割完整丘禾,或者打完一田谷,可以找处阴凉的树荫稍作歇息,这个时候我这个老幺,往往会被派去做些轻松清凉的事——打着赤脚,拿上那把祖传的铜壶,穿越纵横的阡陌,去井隘边的水塘里,打一壶冰凉的井水,再飞奔回收割的田里,将清凉的慰藉送给家人。当然,在打水之前,先悠闲地从井里掬出几捧水让自己纵享清凉。这无疑是个轻松的差事,比“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埋头割稻要愉快得多,戴着斗笠也不是太热,只是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火辣辣地灼烧,有时候还会让人有跳起来的冲动,如果不小心踩到石砾瓦片,也会让人有细微的硌痛感,不甚舒服。但大部分时候是走在细软微凉的泥土上,那种丝滑熨帖让人踏实安心,接地气。当看到家人们喝上了我打来的冰井水,露出惬意的微笑,我也获得了一种满足。

  去打井水固然是一种美事,但最美的事还是让我去剁甜高粱!父母一声令下,我拿上镰刀跑得飞快。这时候丝毫不觉得青石板烫脚、石砾瓦片硌脚,轻车熟路跑到那块日思夜想的地里。甜高粱已长到半人高,那穗子也渐渐泛红,我仰着头端详,终于挑中几株穗子更红、长得更粗壮的,用镰刀三下五除二地除下多余的叶子,露出带霜的秆子,再在靠近根部几厘米处,砍几刀将其砍倒。至少得每人一根,剁好后,是顾不上自己先品尝的,扛在肩上马不停蹄地赶赴田野,与家里人一起享用。

  有了甜高粱的甜美加盟,劳动也就有了味道,累了啃几根秆子,汁水充足,一般都很甜,疲惫也就消解了不少。

  甜高粱要剥去带霜的表皮才可以食用。而剥开的表皮锋利如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让你付出血的代价,所以啃甜高粱不能急。如果剥开表皮,露出绿中带红的颜色,那么恭喜你,你邂逅了一根更甜的“小甘蔗”,因为这是聚糖的表现,就像烈日烤干了西瓜内部的水分,沉淀了糖分而红了瓤一样,甜高粱内部也遵循这个自然法则。所以,剥食一根甜高粱往往有一种开盲盒的刺激,让人兴奋满足。

  还有一种契机是家里来了客,我便可领命而去,飞奔着剁回甜高粱,既款待了来客,也顺带犒赏了自己和家人。

  那时候夏天待客的美食主要是当季软糯香甜的嫩苞谷,还有将熟未熟的水煮毛豆,以及甜高粱,一律土生土长,原汁原味,却代表着那个时代主人对客人最大的敬意和诚意,质朴而又淳厚。

  多年以后的今天,朋友回乡下,赠我这种儿时美食,有一种久违的亲切,当我小心翼翼地剥开,淡淡的甜在舌尖漾开,童年的回忆又涌上心头……作者:王雪莲

编辑:洪东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