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绍圣二年七月,罗浮山下。
一青袍道长领着东坡,向荔枝园走去。
道长姓邓,名守安。山路绵延,空气清冽。东坡宽袍大袖,道长步履轻盈,一行人谈笑风生。临近山脚,浓翠蔽日,无数玛瑙红珠垂坠枝头,压弯了枝条。远望,似天边晚霞倾泻,红光浮动,熠熠生辉。
“欢迎恩公,苏大学士。”村口站着一位老伯,黝黑的脸庞布满风霜,远远挥手招呼。数月前,山下疟疾横行。邓道长栉风沐雨,采药炼丹,治病救人。村里人敬畏道长,直呼恩公。
“此乃远山伯。”道长引荐道,“这片荔枝林,是老伯毕生心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东坡仰头,朗声赞道:“远山伯,您这园子,好大一座聚宝盆啊。”
“说笑了。”老伯憨厚地搓着手,“不过是老天爷赏口饭吃。”
“大学士,请。”道长摘下一颗荔枝递给东坡。
东坡小心剥开,肉白如玉,汁水瞬间染湿指尖。来不及细细观赏,放进嘴里,清甜如浆,一股清凉直透心脾,暑热烦闷霎时烟消云散。
“啧——”东坡闭目片刻,喉头滚动,长吁一口气,方才睁眼笑道,“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邓兄,有此仙品,岭南便是苏某的洞天福地了。”
众人围坐院中石桌旁。远山伯望着满筐红果,笑容却渐渐淡了,叹道:“今年挂果多,贩子们压价,怕是连本钱也回不来……”
东坡刚剥开一颗荔枝,闻言便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满筐红云,又凝视着老伯眉间的愁纹,倏地放下荔枝,劝慰道:“老伯莫愁!苏某虽无点石成金术,倒有支秃笔——邓兄,借您的蒲扇一用。”
道长笑着递过蒲扇。东坡拿出随身携带的墨匣,一手托着砚台,一手拿着墨锭,徐徐研磨,墨香弥漫,众人心旷神怡。东坡将蒲扇平铺在桌上,在扇面上龙飞凤舞地挥洒,“罗浮仙品,惠州一绝”八个大字跃然扇面,一首七言绝句紧随其后: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空白处署东坡名,盖东坡印。印章刚好填满叶面,使诗与扇面浑然一体。
“东坡墨宝,一字千金。远山伯,您这荔枝,怕是要成金豆子了。”
远山伯虽不识字,却也觉得那字有说不出的气派,欢喜得连连搓手:“使不得,使不得,怎好劳烦大学士?”
午后,东坡与道长随远山伯用手推车拉了几筐荔枝下山,往圩镇赶去。小贩们围拢过来,翻看筐中荔枝,七嘴八舌。远山伯蹲在一旁,默默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道长微微一笑,轻轻托起那柄蒲扇,放在荔枝筐上。
“罗浮仙品,东坡手迹!”眼尖的人惊喊起来。
人群霎时如沸水翻腾。“真是苏学士的字!”“学士都说好,那必是仙品无疑。”“我出双倍。”“让开,我全要了。”小贩们争先抢购,钱币叮当作响。远山伯粗糙的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微微发颤,有些语无伦次,哽咽着说:“恩公,大学士……这、这……”
东坡从筐里拈起一颗荔枝慢悠悠剥着,果肉入口,清甜满颊。他朗声笑道:“老伯,岭南风物养人,莫说荔枝,便是一草一木,亦足珍视。”他抹去胡须上的汁水,环顾众人,说道:“诸位,此果生于岭南,其味清甜,恰如人心之诚朴,诸君何不多尝几颗?”人们听了更加踊跃起来,争先品尝。
道长被东坡豪迈的笑声震撼,轻声道:“学士心系惠州,以墨宝济人,莫非存有‘长作岭南人’之志乎?”
东坡将一粒圆润的荔枝核放在掌心,望着远处罗浮山青翠的轮廓,放声大笑:“邓兄知我!此处心安,何须北望长安!”
夕阳熔金,染红山峦。道观前,东坡与道长拱手作别。道长手持蒲扇,目送那袭宽袍身影渐渐融入暮霭,耳旁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月光悄然漫过石阶,荔核如神丹落地,悄然埋进了岭南的沃土里。作者:陈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