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是尘埃落定后的自问自答。闲倚胡床,看楼外千峰竞秀,何等辽阔,却又何等孤清。他问:“与谁同坐?”这天地大美,可与谁共?答案翩然而至,不是任何一位尘世知交,而是“明月清风我”。
苏东坡的朋友遍天下。这是事实。这些朋友,倒更像分门别类的“搭子”——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境地,出现在苏东坡的身边。若把他比作一条大江,而这些搭子们,便是沿途汇入的各色支流,或湍急,或清浅,或细语,一同奔赴那名为“海量人生”的大海。
同好搭子。相同的爱好,总能同频,也很容易“搭”。苏东坡的“诗书画搭子”,也有很多,都是同频之人。
酒酣耳热,纸铺墨浓,东坡往往先按捺不住,巨笔淋漓,字如“石压蛤蟆”,肥腴拙朴而真气弥满。山谷便在旁觑着,眼含欣赏与较量,随即接过笔,腕底生风,字迹便如“树梢挂蛇”,筋骨铮然。一肥一瘦,一浑一峭,墨迹交错间,不是争锋,恰是珠玉相映,合奏出一曲金石交响。
论诗更是棋逢对手。东坡是天机浩荡,“春江水暖鸭先知”,道理如泉水自涌;山谷则讲究“点铁成金”“无一字无来处”,如巧匠镶嵌七宝楼台。东坡笑山谷诗如“蝤蛑江珧柱”,格高却似雕琢;山谷讽东坡笔似“怒猊抉石”,迅疾难免疏放。这互相调侃里,无半分文人相轻,满是高手间嗅到彼此剑气时的兴奋与快慰。他们的搭子情谊,在精神的巅峰上碰撞出最绚烂的火花,照亮了彼此。这样的搭子,让东坡的才华永不寂寞,总有另一座高山,可资眺望与呼应。
酒搭子。东坡的酒量不大,但有很多酒搭子,品流最杂,酒味也最多变。有风雅的酒。如与恩师欧阳修,虽未及共醉于滁州山水,但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醺然神髓,早已浸入东坡骨髓。后来他在密州出猎,“酒酣胸胆尚开张”,在杭州治湖,“欲把西湖比西子”,杯盏之中,是“与民同乐”的士大夫襟怀。
更有烟火人间的酒。贬至黄州,生计困顿,故旧星散。却有潘丙、郭遘这等市井小民,不避嫌隙,常提了村酿的浊酒,就着园蔬鱼虾,与他围坐而饮。东坡与他们饮,不必端着苏学士的架子,可以抱怨米价,可以大笑失态。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不是美味佳肴,而是与最舒服的人一起呀!这酒,喝的是人间不再寂寞的温存。
聊天搭子。东坡与常人一样极爱聊天。聊天中,灵感常会造访多情多才的他。比如那句“此身安处是吾乡”,便出自一次酒席间与身在岭南的歌女柔奴的聊天。东坡问及岭南风土,柔奴便答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东坡听罢,大受感动,作此词以赞。
在所有搭子中,佛印禅师最为奇特。
他们的聊天,是机锋,是游戏,是于最平常处见真章。佛印知东坡嗜肉,常预先烧好猪肉,专待他来。两人对坐大嚼,哪管清规。席间谈笑,佛法与市井俚语混杂,肉香与机锋齐飞。佛印让东坡觉得,真正的解脱,或许不在青灯古卷,而就在这火候恰好的红烧肉里,在这无挂无碍的谈笑中。这位方外的搭子,以最入世的方式,为东坡撑开了一片精神上的“游戏”空间,让他能在沉重的现实里,保有那一份轻盈与幽默。
生活搭子。这个搭子,不是夫妻,不是家人,也不是仆从,只是在他最潦倒的时候相伴左右。东坡粉丝众多,而马梦得,应该是最铁的粉丝。
马梦得,这名字与苏东坡连在一起,便透出一股同甘共苦的暖意。他不仅是东坡的铁粉,更是患难中最坚实的“搭子”。元丰年间,东坡贬谪黄州,俸禄微薄,生计窘迫。正是马梦得,不避牵连,千里迢迢赶到黄州,四处奔走,为他求得城东那片废弃的营防地。自此,才有了“东坡”之号,有了躬耕自足的可能,更有了《东坡八首》里那苦涩中透出韧劲的诗行。
世人爱慕东坡的旷达才华,而马梦得懂他的困顿与倔强。他没有锦上添花,只在“雪”中安静地送来一筐“炭”。这份情谊,东坡记在心里,半是调侃半是深情地写道:“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原来,所谓“铁粉搭子”,便是连命运里的“穷”,都要争着与你并肩称冠的人。他让历史的尘埃里,除了东坡的光辉,还留下了一双默默扶持的手的轮廓。
赏月搭子。一起赏月,乃天下美事。如果月光有情,那么,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深夜,便是月光先找到了东坡的,而不是东坡去找月光的。
好的月色,一个人看,看久了便成了寂寞和孤独。于是“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没有寒暄,门扉轻启时,彼此眼中的清辉与寂然,便是最好的问候。然后才是“相与步于中庭”。
此时的漫步,与方才的独步,滋味已迥然不同。月色不再是审美的客体或心事的映照,而成了一条流动的、温润的河,无声地漫过两人之间。竹柏影“交横”如水草,他们的心意也在这空明中悄然“交横”,彼此承托。
张怀民这位“赏月的搭子”,未曾带来半句热闹的言语,却以他静默的“同在”,将东坡独对宇宙洪荒的孤寂,悄然化为了人间可贵的清欢。他让东坡明白,孤独若有人共担,便成了美好的宁静。
自己的搭子。学会与自己相处,自己做自己的搭子,其实就是学会面对孤独、享受孤独。
东坡最好的搭子,其实是他自己。他晚年有词,将这心境说得透彻:“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寥寥数语,是尘埃落定后的自问自答。闲倚胡床,看楼外千峰竞秀,何等辽阔,却又何等孤清。他问:“与谁同坐?”这天地大美,可与谁共?答案翩然而至,不是任何一位尘世知交,而是“明月清风我”。他是自己的读书搭子。黄州贬所,生涯最困顿处,他为自己立下严苛功课:手抄《汉书》。这不是寻常的誊录,而是奇绝的读法——每读一遍,专攻一个主题。第一遍抄所有与治道相关者,第二遍专取人物,第三遍聚焦兵法……如此往复,一部《汉书》竟被他用不同的脉络抄写了三遍。夜深的江声里,墨迹在纸上游走,那不是苦役,而是与古人的对谈,更是与自己的切磋。
人生岂能“无搭”?这些搭子,并非总是顺境的点缀,更多是逆旅中的扶持与镜鉴。
正是在与这些形形色色“搭子”的交往与映照中,苏东坡完成了自身精神的熔铸。他逐渐从那个才华外露、棱角分明的苏子瞻,蜕变为那个“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的苏东坡。他的旷达,是在阅尽人情、尝遍百味之后,淬炼出的一种深厚包容的生命智慧,最终酿成了只属于苏东坡的那杯醇厚而明亮的千年美酒。作者:周恒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