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报深读丨如何把“惠州故事”装进更多游客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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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文创产品密集涌现,渠道散、IP弱等短板待补

如何把“惠州故事”装进更多游客行囊?

  盛夏午后,惠州西湖景区,游客陈凌举着一支西湖造型的文创雪糕,对准远处的泗洲塔,按下手机相机的快门。文创摊位前,几位年轻女孩捧着刚入手的鹅城大桥冰箱贴,讨论更喜欢哪款。

  暑期,这样的场景在惠州各大景区和文博场馆已是寻常画面。

  文创雪糕、东坡玩偶、文物盲盒、手作荔枝……近年来,惠州各类旅游文创产品密集涌现,成为游客消费的新选择。

  一件小小玩意,创意从哪里来?又凭什么吸引人?惠州文创花开背后,藏着怎样的逻辑? 

  市场画像

  谁在为“惠州故事”买单?

  今年5月21日,第二十二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在深圳国际会展中心开幕,惠州20余家企业亮相粤港澳大湾区馆。

  在企业联合展区,文创产品展位前围满了咨询的客商。惠州市青诚传媒科技有限公司首度打造的苏东坡IP形象玩偶,吸引了大批客商驻足。“开展两天,微信都加爆了。”该公司负责人黄浩直呼想不到,东坡IP玩偶不仅吸引了许多游客专程打卡,还带来了多项合作意向,涉及企业定制、酒店采购等多个领域。

青诚传媒打造的苏东坡IP玩偶。

  文博会的热闹是惠州文创产业发展的缩影。在惠州,文创消费早已融入日常。

  惠州博物馆一楼的惠博文创店,雪糕、冰箱贴、青瓷杯等产品琳琅满目。主理人张毅云介绍,自2023年门店落地以来,已累计开发100多款产品,涵盖本土文化、东坡文创、博物馆文创和红色文创四大品类。产品线直接对应门店布局,博物馆、东坡祠、东江纵队纪念馆,每个点位都有专属文化主题。

惠博文创以苏东坡为主题创作的文创产品。

  与惠博文创的文博路线不同,拾禾文创走的是更年轻化、市场化的路径。该公司主理人陈伟鹏将产品线分为三类:偏游客打卡的旅游文创、偏本地人外赠的文创礼品及文创农特手信。“我们希望这套‘罗浮山下四时春’礼盒,成为惠州人拿得出手的城市见面礼。”

拾禾文创的产品。

  而在西湖景区祝屋巷的鹅城巧娘手工艺发展中心,则是另一番景象。用毛线钩织的苏东坡IP玩偶、荔枝摆件陈列其中。“我们的产品是巧娘们一针一线钩出来的。”该中心创始人焦艳红说。

鹅城巧娘的针织文创产品。

  尽管赛道不同,但消费者画像接近一致。

  “消费主力是25岁到45岁的女性,尤其是带娃的宝妈。”陈伟鹏分析,这一群体注重体验感和情感价值,更愿意为有互动性、能给孩子带来乐趣的产品买单。

  张毅云表示,90后、00后是主流,追求新奇、好玩、适合拍照打卡的产品;80后更多为孩子购买,偏爱有教育意义和文化内涵的品类;年长群体则对高品质的复刻文物、工艺摆件更感兴趣。

  销售渠道方面,线下景区门店是绝对主力。惠博文创的博物馆店去年凭借“敦煌展”引流,销售额稳居各店之首。“博物馆的游客天然对文化产品有更高接受度,他们来惠州,就想带走一份有文化底蕴的纪念品。”张毅云说。与此同时,政企定制和礼品采购构成了不可忽视的B端市场。红色文创和高客单价的伴手礼盒,多以政府采购、企业团购为主。

  在水东街一家文创商铺,“选择的烦恼”几乎每天上演。来自深圳的游客林女士站在货架前犹豫不决:“西湖冰箱贴好看,鹅城大桥的也不错,真想都带走。”她最终各买了一些,笑着说“回去不够分”。市民林女士一口气买了四个东坡造型的保温杯:“这个送给同学,既有惠州特色又实用。”

  消费者的选择,正是市场最真实的反馈。好产品不缺识货的人,缺的是独特的辨识度。

  创业之路

  四个文创人与惠州的双向奔赴

  其实,在惠州做文创,不是一门“赚快钱”的生意。

  客单价不高,市场仍在培育,甚至可能面临亏损。那么,是什么让他们义无反顾地扎了进来?

  张毅云的出发点,源于一种“不舍”。他掌舵的公司深耕博物馆展陈近20年,团队“天天和文物打交道,对每件展品背后的故事烂熟于心”。正因如此,他才更觉遗憾:“只陈列在展柜里,太可惜了。”张毅云希望,文物能体现更多的价值,与人们有更多的生活链接。

  从“做展陈”到“做产品”,跨越并不轻松。为一款“鹅城大桥”冰箱贴,设计师出了几版精美方案,打样出来成本太高,不符合游客“随手买”的心理价位,最终只能忍痛放弃。“那款流产的设计,就是学费。”正是这份“舍得交学费”的坚持,让张毅云看到了意义:“当游客尝一口‘崑山片玉’雪糕,或把一件馆藏文物冰箱贴贴在家中冰箱上,文物便不再只是展柜里的静物——它们正以最日常的方式,走进千家万户。”

惠博文创的陶瓷冰箱贴。

  陈伟鹏的起点,源自一次“强烈刺激”。2021年深圳文博会,惠州展位摆的竟是西安兵马俑钥匙扣,而有的兄弟地市已做出像样的在地文创。这种落差让他和搭档立下“五年之约”:“无论赚亏,坚持干五年。”前两年账面亏损,第三年勉强打平,今年现金流依然紧绷。“五年下来,我们做出了一批作品,能让惠州人拿得出手、带得出去,而不是流水线商品。”

  如果说张毅云、陈伟鹏是为“物”赋予灵魂,那么焦艳红的出发点则更为朴素——为“人”找活路。2020年疫情,她带着姐妹钩花解闷,做出来的东西竟有人抢着买。她一个念头成形:做“手艺人的经纪人”。她连续五年组织巧娘去特殊学校、社区等开展公益培训,累计覆盖近3万人次。

  转机在2024年,她带着毛线钩织的苏东坡IP人偶、荔枝等文创作品,在海南东坡文化旅游商品大赛拿下银奖。如今,鹅城巧娘带动全国近3000名“巧娘”居家灵活就业。

鹅城巧娘手工艺发展中心获得2026年广东体育城市联赛特许商品钩编类产品惠州独家授权。

  而95后黄浩的办公室里,则陈列着一座特殊的“失败博物馆”,褪色的首版地图、开裂的冰箱贴原型、被淘汰的10多款东坡草图。他做文创的念头始于一次尴尬:给外地朋友选伴手礼,转遍惠州,除了荔枝干就是梅菜。

  “惠州的文化明明这么鲜活,为什么没有好载体?”2023年,黄浩花了8个月走遍惠州各地,在古籍堆触摸文脉,在作坊聆听故事,在街巷采集记忆。然而首款手绘地图《鹅城印象》样稿就被商家评价“太素雅”。他没有退缩,将岭南飞檐、南昆山云雾、双月湾浪花解构重塑,四轮迭代后终成爆款。

  真正的启发,发生在惠阳沙田镇。麒麟舞传承人给孩子讲述麒麟文化时,黄浩意识到:传统文化要破圈,不能只停留在静态展示,得先让它“动”起来。他将麒麟鳞片3D建模,设计出“麒麟献瑞”利是封,春节上市40万份即售罄,在年轻消费群体中迅速走红。从“动”起来到“活”下去,他的探索让传统文化真正走进了日常生活。

  这四位创业者虽然路径各异,但指向同一个判断:惠州文旅产业的上升通道正在打开。

  环稔平半岛开发蓝图铺开,“山海十二时辰”驿站布局将渐次落地。在龙门、博罗,218最美旅游公路串起沿线风光,已成为各地游客争相打卡的网红路线。数据是最直观的注脚:2026年“五一”假期,惠州五天接待游客302.9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22.5亿元。

  蓬勃的客流意味着持续释放的消费需求。而这,才是文创创业者们敢于“用五年亏损换一个可能”的底气所在。

  繁荣暗礁

  销售渠道与城市IP辨识度偏弱

  惠州旅游文创产品近两年保持较快增长。早在2020年评选出的“惠州手信50强”,涵盖龙门农民画衍生产品、东平窑瓷器、考古盲盒等类别,多由传统非遗项目转化而来。

  市文广旅体局每年组织企业参加深圳文博会、广东旅博会、澳门旅博会、香港旅展等专业展会,市场覆盖面从本地扩展至粤港澳大湾区及省外。

  繁荣之下,隐忧渐显。

  线下代售点快速扩张,渠道管理问题首先浮出水面。拾禾文创近期将所有代售点货品撤回。陈伟鹏直言,代售点的混杂陈列让品牌毫无辨识度——“游客走进店里,看到的产品都差不多,分不清哪个是我们设计的。”品牌调性被稀释,企业选择转向建设私域商城和直营门店。

  更深层的困境是“靠天吃饭”。多位从业者反映,文创消费对景区游客流量依赖性极强。今年上半年惠州雨水偏多,导致景区客流减少,多家门店销量明显下滑。“游客进不来,东西就卖不动。”这种对线下客流的过度依赖,暴露了产业在渠道布局上的短板——线上未能有效分流,线下又无力对冲天气风险。

  此外,有政协委员调研后指出,惠州文创产业仍处于起步阶段,各自为政、零散经营,无法形成合力;产品良莠不齐、同质化严重;无法精准定位消费群体,难以产生较大经济效益;与社会链接不够,未能引起足够社会影响力。

  剥开层层表象,根子上的症结逐渐清晰:惠州城市IP辨识度偏弱。“东坡长什么样?客家女是什么形象?没有形成统一标准。”张毅云的困惑,正是众多从业者的共同心声。文化符号认知模糊,企业各自为战,不仅加剧了“散”的局面,也让每一家单打独斗的企业举步维艰。

  突围路径

  搭建“研+产+宣+销”一体化产销网络

  如何破局?多方合力正在形成。

  守阵地,把渠道话语权拿回来。市人大代表、惠城区文广旅体局文化遗产保护与资源开发股负责人林立建议,由文旅部门牵头联合工信、发改等部门,在政策、税收、融资上提供支撑,搭建“研+产+宣+销”一体化产销网络;工信与文旅部门分别把关质量与内容,建立官方授权销售体系的准入标准。企业自身应加速私域建设,把线下客流沉淀为可运营的用户资产。

  分赛道,让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惠州博物馆瞄准研学群体,正推进东坡寓惠IP系列化开发,以镇馆之宝“崑山片玉”和葛洪、苏东坡、王朝云等历史人物为原型开发盲盒手办。拾禾文创推出“东坡在荔枝里睡大觉”捏捏乐,用“东坡治愈三部曲”打开年轻人市场。手工艺类机构走“温度+定制”路线,鹅城巧娘已承接世界杯官方吉祥物订单,这证明手工钩织能承载城市IP对外输出。“鹅城礼记”产品矩阵覆盖城市地标、非遗民俗、校园记忆三大赛道。

鹅城礼记出品的惠州游玩手册。

  聚共识,从“各说各话”到一个声音。林立建议建立人才培养机制,推进“文化故事+创意”五进工程,开展IP形象大赛、全民票选等活动。

  “很多人说惠州文创辨识度不够,那是因为还有大量民间手艺没有被看见。”焦艳红说,辨识度需要被系统挖掘和呈现。让手艺被看见,让符号有共识,惠州文创才有可能从“各说各话”走向“一个声音”。

  破边界,从“旅游纪念品”迈向“生活方式”。陈伟鹏正在谋划一个与本土文化不完全绑定的独立潮流IP,“既能拓展更广阔的市场,也能反哺惠州在地文化的传播。”跨界合作、数字化开发、个性化定制已写入创新清单。

  从业者在各自领域摸石头过河。而他们的探索,正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把文创产品从“伴手礼”变成“带得走的惠州故事”,让这座城市的文化辨识度,在一针一线、一物一景里被看见、被记住、被带走。

  记者观察

文创是门“翻译”活

  采访越深入,记者越觉得文创像一门“翻译”活。把古籍里的苏东坡“译”成玩偶,把客家女的故事“译”成冰箱贴,把荔枝的鲜甜“译”成毛线钩织的摆件。原文是这座城的文化,译文是被带走的产品。翻译得好,读者会心一笑;翻译得糙,买家随手一扔。

  “惠州不缺故事,缺的是让故事‘长出模样’的人。”采访对象这句话,让记者印象很深,说的就是翻译的功夫——把看不见的文化,译成看得见、摸得着、愿意带走的产品。

  翻译也分高下。好的翻译得让读者动心、看懂、记住。惠州文创的困境和出路,说到底就是一个翻译质量问题:素材在,译者有,但还没有形成一套通用的“语法”。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所幸,已有人执笔在手,一笔一画、一针一线、一字一句破题。哪怕慢,方向对了,这座城的故事,就能译得更远。

  统筹 惠州日报记者谭琳

  文/图 惠州日报记者谭琳 孙景禧 欧阳成 实习生谢萱

编辑:任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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